9月8日，在第42个教师节到来前夕，记者走进陕西省特殊教育学校和陕西省听力语言康复中心（以下简称“省听康”）。

这里，没有琅琅书声，却有手指翻飞的无声诉说；没有“老师好”的齐声问候，却有每一次开口背后无数次耐心等待。在这里，一群被命运按下“静音键”或“慢放键”的孩子，遇见了为他们“量身定制”的爱，也遇见了人生路上最温柔的引路人。

据教育部统计数据，全国共有特殊教育学校2464所、在校生92.7万人、专任教师8.51万人。每一个数字，都不是冷冰冰的统计，而是一个个要被听见、被看见、被托住的名字。

“老师，我明天要早早来”

唤醒一个音节，往往需要一万次重复的勇气。

“禾禾（化名），快看老师手里拿的是什么？”特教老师蔡砾洋面带微笑，眼神里满是期待。

“椰子树和猴子！”4岁的禾禾认真地回答。

“那你能把它们按照图片的样子摆好吗？”

“可以的！”稚嫩的声音透着自信。

若不是禾禾耳后那枚不起眼的人工耳蜗，这一幕师生间的温情互动，与普通幼儿园毫无二致。然而，这看似简单的“一问一答”，背后却是成百上千次的重复与磨合。

9月8日，陕西省听力语言康复中心教室内，康复教师蔡砾洋正和听障儿童开展语言康复互动训练。

在省听康，蔡砾洋正耐心引导禾禾进行交流。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孩子，都像一座孤岛，需要老师用极大的耐心去搭建通往世界的桥梁。从最初的简单识图，模仿老师穿珠子，禾禾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不知不觉间，一节课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禾禾拉着老师的手撒娇：“老师，我明天要早早来！”

“让孩子在快乐中学习，在游戏中康复。”面对性格各异的孩子，蔡砾洋有着自己的一套“育儿经”。“遇到调皮的或者反应慢半拍的，不能急，得手把手教，把训练融入游戏里，培养他们的兴趣。”

从教19载，蔡砾洋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这些“折翼的天使”通过康复训练，背上书包走进普通幼儿园。这份职业带来的成就感，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提起学生，蔡砾洋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她记得那个叫贝贝（化名）的女孩，刚来时戴着人工耳蜗却胆小不敢开口。蔡砾洋根据孩子的喜好，一点点引导她在课堂上表达。“想要老师手中的吸管糖吗？如果想要你就说‘我想要’。”就这样，从沉默不语到吐出第一个词语，再到完整的句子。十几年后，这个孩子考上了大学，给老师报喜时，蔡砾洋就像妈妈一样激动。

“静待花开，不是守株待兔，而是日夜不停地松土、浇水。”蔡砾洋说，她的使命，就是做那个有温度的领路人，通过专业的康复训练，帮孩子重拾信心，送他们去普通的学校，去更广阔的世界。

“除了听说，我都可以”

离开有声课堂，推开陕西省特殊教育学校烙画实训室的门，里面只有烙铁接触木板时细微的“滋滋”声。

学生们手握一把温度可达400摄氏度的烙笔正在制作烙画，36岁的郭海霞俯下身子在旁边指导。这堂课是无声的，但烙笔划过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学生手指翻飞，用手语提问，她“听”得清清楚楚。

郭海霞一岁多时，因重度听力言语障碍永远坠入了无声世界。九岁那年，她进入铜川市聋哑学校，像拼图一样拼凑声音：盯着老师的口型猜字，把手贴在老师喉咙上感受震动。别人写10遍的生字，郭海霞写50遍，心底始终憋着一股劲儿——“除了听说，我都可以。”

2010年，郭海霞接触到烙画。第一次看到老师用烙铁烫出竹子纹理，青烟里浮现出墨色线条，她被深深震撼了——原来发不出声音的人，也能用“火笔”表达内心。但初学极难，咬牙撑住的是笨办法：手背贴近烙铁，靠痛感判断温度；绑着笔练运笔，一天烫500道直线。

9月8日，在陕西省特殊教育学校烙画实训室，郭海霞（右二）正指导学生制作烙画。

凭着这股劲，郭海霞站上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舞台，和健全学生同台竞技，捧回二等奖。2013年，母校挽留她留校任教。“怕教不好，尤其不擅长写长文字。”她比划着“说”，是老师们一次次鼓励，给了她站上讲台的勇气。

如今，郭海霞成了学生眼中最懂他们的人。“我也是听障人士，和他们沟通更容易。”她比划着“说”，把自己的那份倔强传递给学生。

“郭老师有本事，我希望老师能成就更多人。”提及郭海霞，20岁的强卓凡急切地表达。17岁的马天怡进步飞快，在她心里，郭老师是她最敬佩的人，“我希望老师多爱自己，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教学之外，郭海霞从未放下烙笔。2014年，她花一整年时间烫出9.28米长的《清明上河图》烙画。为还原画中800多个人物，她临摹古画上百遍，烫坏了30多块试稿板。这些年，她的作品拿下深圳文博会银奖、省直机关建党百年绘画一等奖，她也被评为“陕西省技术能手”和“陕西省自强模范”。

“只要努力，每个人都能绽放光彩。”郭海霞用手语比出这句话时，神情笃定，“我希望孩子们爱上烙画，体会创造的快乐，靠技艺活出自己的价值。”在这间无声的实训室里，她正陪着孩子们一笔一画，烫出滚烫的人生。而他们共同的快乐，就是亲手创造价值。

“希望他们被社会温柔以待”

掌握一项技能让他们拥有了立足社会的底气。

“哒哒哒……”缝纫机有节奏的声响回荡在陕西省特殊教育学校服装实训室内，在操作台前，黄智一老师正全神贯注地给学生上课。从描线的精准、裁剪的利落，到缝制的细密、熨烫的平整，每一个步骤，她都边说边做，手把手地演示。随后，她俯下身，穿梭在每台缝纫机之间，逐个纠正孩子们的坐姿和针法。

9月8日，在陕西省特殊教育学校服装设计与制作实训室，黄智一给学生讲解服装缝制要点。

课间休息时，温馨的一幕悄然上演。学生们围拢在黄智一身边，七嘴八舌地闲聊。他们的言语或许不够流利，发音甚至有些含混不清，但黄智一总是侧着耳朵，眼神温柔而专注，耐心地听完每一句“慢半拍”的表达，再慢声细语地回应。19岁的汪传鑫一边用力地打着手语，一边慢慢地说：“黄老师人非常好，教我们本领，也关心我们的生活，大家都喜欢她。”

毕业于服装设计与工程专业的黄智一老师，深知对于这些特殊孩子而言，技能是立身之本，但心灵的呵护同样不可或缺。“特教老师不仅要有专业素养，更要有同理心和爱心。”黄智一坦言，起初面对敏感自卑的学生，她也曾紧张，生怕哪句话无意间刺伤了他们。但如今，她早已成了孩子们最信赖的依靠。

为了让学生们真正从校园走向社会，黄智一不仅深耕课堂，更积极推动“产教融合”。她利用教师下企业实践的机会，化身“职业领路人”，带领学生深入生产一线实习。在真实的车间里，她手把手指导，帮助孩子们克服心理障碍，磨炼实操技能，为他们的就业之路铺下坚实的基石。

提起学生，黄智一感慨颇多。她说：“其实我给孩子当老师，学生也是我的老师，是他们让我学会了真正的成长与包容。”那个叫白润清的女孩，每年假期都会回校探望她，这是师生情谊最好的见证。

看着孩子们通过一技之长，月薪七八千元，部分学生收入可达万元，像正常人一样过上美好的生活，黄智一感到由衷地幸福。“我希望他们都能凭一技之长自食其力，被社会温柔以待。”黄智一说。

三位特教老师用不同方式诠释同一份爱。她们用声音唤醒声音，用火笔点燃希望，以技艺传递尊严。没有壮举，唯有陪伴——等一个音节、一幅画、一件衣。微小的进步，便是莫大成就。她们是引路人，更是守夜人，静待“折翼天使”找到飞翔的姿势。这份爱，不喧哗，自有声。

（记者 张恒 邵林喜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