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世荣做梦都没想到，村北那片曾让几辈人绝望的流沙窝子，有一天不光长出了粮食，每年还能给村里进账60万元。

10月16日，榆林市榆阳区岔河则乡排则湾村。一大早，58岁的焦世荣喂完猪，又给圈里的羊添了料，就开着车朝村北驶去。

过了村口的白河，再爬上一道坡，3000亩玉米地、2500亩土豆田密匝匝地铺在沙地上。这几天，土豆正在采收，玉米眼瞅着也快熟透了，焦世荣每天都要过来转一圈。

排则湾村的沙地农田里，密植玉米颗粒饱满。

“这片沙地自从整理出来就由企业运营，滴灌浇水、配方施肥、耕种管收机械化，人家比咱这些‘老把式’还会管。”跟流沙“斗”了半辈子，焦世荣比谁都清楚，这片农田对乡亲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把车子停在地头，焦世荣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松松软软的，还带着潮气。

“这沙地年年吃‘营养餐’，秸秆还田、绿肥种植轮着来，肥得很。”焦世荣伸手从玉米秆上扭下一颗棒子，三两下剥开玉米壳，低头数了起来，“今年光景好，玉米长得壮，这一穗有18行籽粒呢。照这架势，这片地亩产能破2200斤。”

2200斤，这产量要是搁十几年前，焦世荣听了指定得跳起来。可这些年，听得多了、见得多了，就算数字再大些，他也稳得住。

焦世荣知道，时代变了，自打沙地变绿海、科技进了地，原来的“沙窝窝”就成了“金粮仓”，不光玉米高产，土豆亩产飙到6吨都不稀罕。

排则湾村地处毛乌素沙地深处，白河在村口转个弯，把村里的地划拉得明明白白：一边是7000多亩流动沙地，以前别说打粮食，草都长得半死不活；一边的3300亩固耕地，是村里几辈人硬生生从沙窝里“刨”出来的口粮田。

“过去缺水缺技术，治不住沙，干啥都难成。”焦世荣当了几十年村干部，打小就跟着父辈们在沙里“讨生活”。早些年，乡亲们种树、挖沟、铺秸秆，啥法子都使过，可风沙一来，人遭罪，地也遭罪。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焦世荣心里清楚，不是父辈们没本事，而是这流沙围、风沙刮的小村子，实在没出路。咋样才能固住沙？地里还能种啥？不光他在踅摸，乡亲们也在盘算。

2000年前后，榆林把“治沙兴农”当成重头戏，在风沙草滩区大力推行节水灌溉、土壤改良、生态防护等新模式。慢慢地，沙地变了，树呀、草呀一年比一年茂盛，地里的收成也上来了。借着这股风，不少村子种粮种豆、种果种菜，干得热火朝天。

看着周边村子的变化，焦世荣动了心思。2005年，他带着乡亲们种了几百亩辣椒。头一年，行情好，辣椒没卖完就回了本。第二年，销路没打开，辣椒烂在地里，都没卖出去多少。接着又种文冠果，结果苗子坐不住……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焦世荣把自己在村里的那点威望差点折腾光。

种菜没销路，种果子又活不了，焦世荣见了谁都没多余话。可他心里攒着的那股劲，一直没松过。

“啥？整理沙地种粮？”2011年春天，这个消息传回村的时候，正在家吃饭的焦世荣扔下碗就往村委会跑。

打小围着沙地转，村里几辈人没少吃“流沙”的苦，焦世荣太清楚这事的分量了。可他没想到，村民大会上，很多人投了“反对票”。有人觉得沙地里草都难活，种庄稼简直是白费功夫；有人担心，流沙好不容易稳住，再折腾又把地搞坏了……乡亲们不敢冒险，更怕像以前那样栽跟头。

散了会，村干部走东家、跑西家，讲政策、算收成，嘴皮子快磨破了，大伙才慢慢松了口。

没多久，开发商来了，机械也开进了村。原本高低不平的沙丘被整得平平展展，还修了路，通了水电。

2013年，企业以每年60万元租金包下这片地。紧接着，沙地铺上了滴灌带、田边架起了摄像头……有了“高科技”帮忙，玉米、土豆接连在“沙窝子”安了家。

排则湾村沙地土豆采收已近尾声。

那年秋天，沙地土豆亩产飙过4吨，玉米增产一成，乡亲们一下子炸了锅。过秤那天，焦世荣一直守在地头，直到天黑才回家。

“以前治沙为的是找活路，现在治沙是为了致富。”看着地里的庄稼，焦世荣眉眼带笑，“玉米高密度、土豆标准化，再配套滴灌喷灌、秸秆还田、绿肥种植这些好法子，沙地真的‘活了’。”

焦世荣算过账，这些年，这片沙地光租金就有800多万元，其中90%分给了乡亲们。算上务工收入、养羊养猪的进项，大伙吃穿不愁，手里还有余钱，一个个腰杆都挺直了。

这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这些年，榆林把沙地治理和现代农业捆在一起，林粮套作、薯麦轮作、水肥一体等新技术、新模式一个接一个。

排则湾村里里外外都变了样：那片曾被黄沙吞噬的土地，如今樟子松长得郁郁葱葱，高标准农田一眼望不到头；村道修得平平整整，房前屋后打理得干干净净，就连墙角都栽了花草，人居环境提升了几个档次。

前两年，当了村党支部书记的焦世荣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光要操心自家的小日子，还得想法子让全村1700多号人都过上好日子。

还能干啥？想起以前吃过的“亏”，焦世荣没敢瞎折腾，而是瞄准“伙场经济”，鼓励大伙种玉米青贮，再利用房前屋后建小养殖场，走上了种养循环的路子。

几年下来，村里养殖大户就有100多户，全村牛羊年存栏量过万。村民人均收入更是连年攀升，去年突破14000元，比十年前翻了一番。

“沙地‘活了’，日子就有奔头。”焦世荣说，每天走在村道上，听着牲口的叫声，看着绿油油的庄稼，他心里就踏实。

改变的不光是排则湾村。这几年，村企搭台、“科学治沙+现代农业”在榆林遍地开花。随之而来的，是榆林粮食种植面积超过1000万亩，总产量突破250万吨，特色农业面积、产量接连刷新全国纪录。昔日的“沙窝窝”摇身一变成了陕西“第二粮仓”。

2024年，排则湾村的这片沙地农田获评国家级智慧农业示范区，加上“种养循环”这张增收“名片”，乡亲们的日子更红火了。

“把沙地种好，把牲口养好，把村里建得美美的，好日子在后头哩！”说这话的时候，焦世荣嘴角扬得高高的。（记者 黄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