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富强快撑不住了。

他每天一大早起来忙活，经常到半夜才能歇下。每个月3900元工资全贴进去还不够，自家养猪场的收入也搭进去不少。

这是2025年10月，庞富强送饭的第三个月。人瘦了好几斤，耳边的风凉话也没断过。更让他揪心的是，这事到底能干到啥时候，心里完全没底。

坚持吧，天天往里贴钱，总有撑不住的一天；放弃吧，村里这70多位老人咋办？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一段视频让他看到了希望。

那是村民随手拍的送饭视频，没有特效、没有剧本，只有山路上奔波的背影和老人温暖的笑容。视频一发出去，就打动了无数网友，播放量很快飙过370万，留言7.7万条。

看着一条条暖心留言，庞富强心里渐渐亮堂起来：直播带货，或许就是让这份爱心餐长久走下去的好法子。

“不务正业”的强强

2026年10月12日中午12时50分，蓝田县三官庙镇里峪湾村。

红色三轮车拐进一个岔路口。路窄，弯多，后斗一颠，桶盖咣当响了一声。庞富强跳下车，推着走了一段，在一棵槐树下把车停稳。

“晌午饭来咧，取碗！”嗓门很大，声音在沟里散开，最后消失在岭上的蝉鸣和秋风里。

每天中午，庞富强（左一）都会按时给村里的74位老人送饭。

里峪湾村坐落在秦岭北麓的一道山梁上。1000多年前，诗人王维在离这不远的辋川，写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名句，山水诗意流传至今。

可现实中的山村，和诗里的“远方”不一样。里峪湾村有8个村民小组，散落在3公里长的山梁上。这些年，年轻人一个个走出了村，留下来的老人，就像岭上的树，一天比一天老，也一天比一天孤独。

庞富强小名强强，是里峪湾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他16岁出去学厨，曾在西安当过大厨，月薪两万多元。2013年父亲患病，他辞工回村照顾。后来又办起养猪场，日子过得并不差。

在外人眼里，里峪湾村背靠秦岭，山清水秀。打小长在这里，庞富强熟悉这片山，也爱这片山。自打2021年当了村干部后，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村上。

第一条视频走红后，庞富强就尝试直播带货，每周两次。直播间没有补光灯，没有声卡，他架起手机，用一口倔硬的关中方言，介绍蓝田荞面饸饹、土蜂蜜、山地杂粮等土特产。第一场直播只有几十个人看，可他不在乎，仍然卖力地吆喝着。

直播间里卖出去的第一单，是几斤荞面饸饹。当时有人问他：“一个村支书，为啥要在网上卖货？”他回复：“为给老人改善伙食，让他们吃了今天还有明天。”

这话不是矫情。每天买菜买肉得花300多元，收回来的饭钱不到100元。他每个月工资全贴进去还差一大截。庞富强算过账：一个月只要通过直播带货能挣到两万元，送饭这事就还能干。

可账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算。很快，网上有了不一样的声音。“一个村干部，天天做饭，不务正业。”“装样子，博流量。”“嘴上说着为老人，谁知道心里有啥小九九！”

……

村里也有人私下嘀咕，说他借送饭的名头开直播，是想把钱揣进自己腰包。庞富强不辩解，直接把账本摊开：买菜开销、老人交的餐费、直播营收、个人补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认可的人看了直竖大拇指，质疑的人还是不信。

庞富强管不了那么多，每天照样早起备餐、翻山送饭，每周准时开播带货，一门心思想把饭送好。

这碗饭到底咋来的，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八道山梁三条沟

2024年秋天，庞富强在里峪湾村已经当了3年多村支书。他跑遍了村里的每一条沟。398户人家，家家的门他都进过。

在82岁的庞生武家里，一锅热了几天的糊汤面，表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膜。庞富强想端走倒掉，可老人按住锅沿硬是不让：“还能吃，别糟蹋。”

那一刻，庞富强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啥话都说不出来。

去93岁的伍芳莲家里时，老人正点火做饭。火柴划了七八根都没点着，最后只能冷馍就热水对付一口。庞富强有心想帮老人生火，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做一顿容易，可明天咋弄？

……

走村入户的那些日子，庞富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里峪湾村这398户人家，散在八道山梁、三条沟里，最远的一户离村委会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全村1585口人，常年在家的不足300人，60岁以上的老人就有239人，其中74位独居、失能或半失能。这些人最难的不是看病，而是每天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庞富强做得一手好菜，煎炸烹炒不在话下。有手艺打底，他动了办食堂的念头。

跑镇上问政策，找村干部商量，灶台砌在哪、锅碗买多大、钱从哪来，这些事庞富强一笔一笔地算过。算来算去，账面上全是窟窿——他的工资一年不到5万元，如果办食堂，光买菜买肉一年就得十几万元，天长日久总不是个事。

就在他犯难的时候，母亲唐水叶站了出来：“这是积德行善的事，好好干，妈给你帮忙。”

妻子周宁宁也给他打气：“你干啥我都支持，钱不够，先从屋里拿。”

虽然家里没一个人说“不”字，但庞富强的心反而更沉了——越没人拦，他越怕搞砸了。

“顾不了这么多，先干吧。”庞富强咬了咬牙。

2024年12月，蓝田落了第一场雪。庞富强在村委会办起集体食堂，免费。第一天来了20多人，他忙前忙后，脸上笑开了花。第二天人少了一半，第三天只剩五六个。

老人为啥不来了？带着疑问，庞富强挨家挨户上门。一位叔说：“我腿不行，来一趟困难。”庞富强没说话。一位婶子说：“强强，你免费送的，我们吃了，村上人笑话。”

庞富强愣住了。他站在那户人家的门槛外，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生疼。

一直热乎的灶台

食堂关了，庞富强在家坐了好几天。

他想不通，明明是好事，为啥做不成？母亲一句话点醒了他：不是老人不需要，是方式不对。山里人看重脸面，免费吃，是施舍；施舍，老人不接受。

2025年8月，庞富强把灶台搬回了自己家。这回，改成送饭上门。头几天，他端着碗到门口，一些老人还是犹豫，明明没吃却非说“吃过了”。他放下碗就走，不多说，不强求。

到了第三天，一位大爷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两枚硬币：“强强，这两块钱你拿着，我不能白吃你的。”

那两块钱，庞富强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也是这两块钱，让他看到，“免费送”只会让老人把门关得更紧。

他反复掂量：每天买食材大约300元，74份饭平摊下来，每份成本在4元左右。收多少合适？收5元，老人肯定嫌贵；1元，又像走形式。思来想去，他定了2元——“多了老人舍不得，少了他们没面子。”

尽管老人们不白吃，可每次送饭过去，总有人往庞富强手里塞点啥——一把核桃、几个大枣。“我做百家饭，也吃百家饭。”他都收下，转过身，那些核桃、大枣又在下次送饭时悄悄分给了别的老人。

“两元餐”慢慢稳了。再接过碗时，老人们不再低着头、侧着身，而是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而支撑这份硬气的，是那个一直热着的灶台。

从2025年8月23日第一顿饭出门，灶火一天没熄过。母亲唐水叶是后厨主力，天不亮就起来洗菜、备菜。妻子、弟弟、弟媳，一家人得空就围着灶台转。

可日子不是一条直路。去年腊月二十三，唐水叶病了。灶台上少了主力军，庞富强就得几头跑。一大早安顿好灶上的事，再赶去村委会，中午回来炒菜、装车、送饭……那段时间，他忙得连轴转。

村里人看在眼里。最早来帮忙的是邻居赵秀荣。那天中午，她端着一盆择好的豆角走进院子，蹲下就干活：“你妈病了，菜总得有人择。”

第二天，几个党员来了。有人撸起袖子进了厨房，有人抄起扫帚打扫院子。紧接着，又来了几名妇女。她们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个个手脚麻利。

再后来，返乡青年也来了，他们帮不上厨，就干力气活——搬菜、装车、洗桶。

就这样，小小的灶台，从一个人的战场，变成了全村人的团圆桌。

庞富强心里清楚，这簇火能烧旺，靠的是全村人添柴。

饭送到家门口，老人们乐得合不拢嘴，庞富强（右一）也格外开心。（受访者供图）

心是暖的，路是通的

在庞富强心里，送饭是一次入户走访的机会。每到一户人家，递上碗后，他先看看老人气色，再检查家里水电，顺便唠几句，听一听乡亲们的诉求。

送着送着，村里的大事小情、家长里短，他全摸清了。

在里峪湾村，庞富强的称呼一直在变。最开始是“庞书记”，后来是“强强书记”，现在成了老人挂在嘴边的“强强娃”。

“强强娃”这三个字，藏着老人最朴素的信任。这份信任不是白来的，是他一条又一条山路跑出来的，是一碗又一碗热饭端出来的。

五保户伍犬娃70多岁，没儿没女，是村里最孤独的人。庞富强每天给他送饭，他从不说话，接了碗就把门关上。

2025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那天庞富强去送饭，喊了几声都没人应。他心里一紧：伍犬娃就算不说话，每次都会出来接饭。察觉到不对劲，庞富强赶紧翻墙进去。

一进屋才发现，老人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庞富强二话没说，急忙把老人背到村口，拦车送到了医院。医生说，老人是夜里上厕所摔倒了，在地上躺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再晚就救不回来了。

“有些老人身体不好，感觉不舒服了，也不愿意麻烦在外的儿女，就硬撑着。”碰上这种情况，庞富强总免不得多操些心。

送饭路上，庞富强还顺手管些“闲事”。村里张、王两户人家做了几十年邻居，因为一棵树差点动手。庞富强端着碗去了王家，又去了张家，再坐下来倒杯茶，出了个主意，两家听后都点了头。

“坐在办公室调解，人家觉得你是来断案的。但你端着碗蹲在他门口，他就觉得你是自己人。”庞富强说。

借着送饭，里峪湾村将矛盾纠纷排查嵌入送餐全过程，建起了“日巡查、周研判、月汇总”机制。一年多来，庞富强收集群众诉求30多条，化解邻里纠纷8起，矛盾化解率达100%。

村子的风气变了。过去，纠纷多、集体事没人管、干部上门没人理。现在，小事不出组，矛盾不出村，2025年至今，全村没有发生一起刑事、治安案件。

“原先在微信群里号召大家打扫卫生，没几个人响应。现在只要说开会，村里人都来了。”庞富强笑着说，这就是一碗热饭的“威力”。

送饭路，也是一条民心路。那辆红色三轮车碾过的地方，人心在慢慢变暖，日子在悄悄变好。

流量与现实

其实一开始，庞富强没想过直播这事。

有人给他支招：“送饭视频热度高、粉丝多，开直播多好。”庞富强没接话，他有自己的顾虑：一个村支书，天天在镜头前卖货，算咋回事？再说他从来没干过这个，话都不知道咋说。

后来，家里人也劝他：“试试呗，不行再说。”

庞富强还是没吭声，心里却盘算开了：送饭的事眼看撑不住。试一下，也许还有条路。犹豫了好些天，他还是硬着头皮开播了。

第一次直播，庞富强记不清是咋熬过来的。手机往那儿一摆，人往镜头前一坐，脑子里准备好的词全忘了。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大家好”，声音还干巴巴的。他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折腾了4个小时，只卖出去几十单。

下播后，庞富强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条路，确实难。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紧接着，庞富强又播了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地，话顺了，表情也不那么僵了。他不再琢磨什么话术，就用当地话实打实地讲，讲饸饹是咋压出来的，讲蜂蜜是咋摇出来的，讲山上的槐花开得有多好。

开播没多久，庞富强的账号就积攒了人气，也收到了不少带货邀约。现在，他的抖音账号@村支书强强，每天都发一条送饭视频，粉丝量达99.5万。

当然，流量也带来了不少“烦恼”。每天几百条私信涌进来，有人要捐钱捐物，有人要来当义工，庞富强都谢绝了。他关了打赏功能，私信红包一个也不收。

有广告商找上门，开价3万元，只需在视频里让产品露个脸。庞富强不是没心动，这钱能贴补几个月的饭钱哩。他犹豫了一天，最后还是回绝了：“产品咱不知底，不能瞎吆喝。”

线下的善意，挡也挡不住。有人专程跑来，撂下两万元现金就走；一位60多岁的老人，走了10多公里山路，拉来满满一车柴；两位好心人来过三回，每次都是悄悄放下140个花馍；网友驱车从外省赶来，送来新鲜的蔬菜水果……

虽然关注的人越来越多，可庞富强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直播这东西，今天有人看，明天就不一定。这个月挣两万元，下个月呢？

庞富强不敢想太远，只能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在他看来，流量是一面镜子，有人看到的是商机，有人看到的是虚名。网红可以不做，但饭不能停。

山岭之外

“两元餐”火了，庞富强也火了。今年5月，他走上中国网络文明大会分享经验，里峪湾村一下子成了全国养老助餐的样板。到了6月，他荣登2026年第一批“中国好人榜”，获评助人为乐类“中国好人”。

紧接着，媒体来了，企业来了，参观学习的人也来了。小院里天天挤满了人，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蹲在灶台前看火候、问成本、算人头。庞富强也不藏着，饭咋送、账咋管，他说得明明白白。

前不久，甘肃的一个乡镇干部带着全镇村支书专程来学经验。他们跟着庞富强走了一趟送饭路，也问了一路：每天做多少？成本怎么控？饭钱怎么收……

庞富强一一作答，最后补了一句：“你们回去先摸底，看村里有多少独居老人、多少能出门、多少走不动。送饭的对象得精准，不能大包大揽。”

也有人来了之后发现，这套模式在自己村行不通：村子太大、村民居住太散、集体经济薄弱，根本运转不起来。庞富强给出主意：“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先把真正需要送饭的那部分老人筛出来。把钱花在刀刃上，这事儿不能跟风。”

一种模式能被复制，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让人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一碗饭能解决很多事。

无论学成的还是没学成的，来的人心里都有了一杆秤：回去怎么干，各凭本事，各看村情。

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庞富强心里清楚，这热闹，是流量带来的。可流量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直播带货的收入忽高忽低，万一哪天没人看了，送饭这条路怎么走？

这些他都想过，最坏的打算就是自己再贴两年，猪场的收入还能再撑一阵。但光靠一个人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村里的杂粮、土蜂蜜、大葱产业还得做起来。

“把饭做好是眼前的事，把路铺好才是长远的事。”庞富强的想法很简单，把产业做起来，村集体有了收入，即便有一天自己跑不动了，送饭这事也有人接力。

让他欣慰的是，“两元餐”的涟漪，正在一点点扩散。在全国各地，有些村开始摸索送餐模式，用流动送餐车解决居住分散老人的吃饭难题；有些村由村集体补贴，办起了助餐点……一年来，先后有省内外200多拨人到里峪湾村参观调研。

“晌午饭来咧，取碗！”红色三轮车还在岭上跑着。庞富强又吆喝了一嗓子，声音在连绵的山坳里回荡。

山还是那片山，岭还是那道岭。可庞富强知道，送饭这条路上，早已不只他一个人。那一声声吆喝，也正翻过一道道山梁，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喊响。

（齐卉 赖雅芬 黄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