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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极”战略下,陕西如何实现1+1>2?

陕西的区域经济格局,正在发生一次重要转向。

过去很长时间里,陕西被认为走的是“强省会”发展路径:西安以省会、国家级中心城市、科教重镇和国家级先进制造业基地的多重身份,承担着全省经济增长、创新集聚和城市能级提升的核心功能。

但形势在变。今年上半年,西安GDP为6509.14亿元,同比增长1.1%,在全国万亿级城市中增速靠后。新旧动能转换的阵痛、传统发展模式的失速,拖慢了这座城市的脚步,也提醒陕西必须重新审视单核驱动的风险。

而向北看,能源重镇榆林正在高歌猛进。近十年,榆林GDP年均增长超过10%,2022年反超洛阳,登顶“中西部非省会第一城”;榆林GDP占全省的比重,从2015年的14.4%抬到2025年的20.5%,稳居全省第二。

在此背景下,陕西提出“双极带动、多点支撑、三区协同”区域发展战略,把西安和榆林同时放在更突出的位置——这意味着,陕西不再依赖单核驱动,而是试图形成“关中科技创新极”和“陕北能源产业极”共同驱动的新格局。

资源与科创之间的互补,在全球并不陌生。对资源型地区而言,真正的转型不是离开能源,而是在能源仍具优势时,把资源收益、产业场景和长期资本导入高技术产业与未来产业。能否把能源优势转化为创新优势,才是跨越资源周期的关键。

区域发展也从来不是“齐步走”——禀赋不同、起手牌不同、所处阶段不同。在新的格局下,陕西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西安的科创优势、榆林的能源优势和资本基础,能否发生化学反应;“双极”又能否真正带动“多点”、协同“三区”,成为全省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

■双极并立:两大引擎的势能与考验

前不久,科技巨头马斯克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说,如果推荐中国的城市,最应该去的是北京、上海和西安。他强调的是这座千年古都的历史文化底蕴。但如果只从历史文化看西安,显然是不够的。近年来,西安在新兴产业上的成长速度,同样值得关注。

以商业航天为例。今年8月,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在完成飞行任务后,一子级成功软着陆于甘肃民勤。这是我国首次实现入轨级运载火箭一子级着陆支腿方式的陆地可控回收,走出了一条不同于“海上网捕”的“陆地+支腿”路径。而在这次发射背后,有西安商业航天力量的深度参与。

西安嘉业航空独家供应朱雀三号包括发动机舱、着陆支撑在内的尾段结构件,在该细分市场占有率超过四成;西安寰宇卫星为鸿鹄03星提供全托管测控服务。作为“中国航天动力之乡”,西安数十年积累的技术、人才与产业基础,正在新一轮商业航天浪潮中转化为市场经营主体,释放出更大的产业能量。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西安的光子产业和半导体产业中。依托中国科学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等科研力量,一批新技术正在走出实验室,进入产业化进程,并跑在了全国前列。尤其是光子产业,光子计算、光子芯片等前沿方向,已经成为新一轮科技竞争的重要赛道。

这正是西安的优势所在。作为科教资源密集、硬科技基础深厚的城市,西安在新一轮产业竞争中拥有很大想象空间。近年来,西安也在集中推动一件事:让更多科技成果走出实验室,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围绕成果转化、企业孵化、产业培育,西安持续匹配政策、平台和激励机制,试图把科研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

但也必须看到,商业航天、光子、半导体等新兴产业虽然潜力巨大,当前体量和支撑力仍然有限,尚不足以完全对冲传统产业失速带来的冲击。对西安而言,要实现新旧动能的平稳切换,既需要新兴产业尽快长大,也需要资本、场景和机制优化提供更强催化。

榆林的情况,则在某种程度上与西安相反:西安有近忧,但无远虑;榆林无近忧,却有远虑。

近些年来,榆林经济上演了一路逆袭,超越了中西部许多省会城市。无论是经济总量、经济增速,还是财政实力,榆林都已经走在中西部前列,成为陕西经济版图中极具分量的增长极。

但能源型城市的命运,从来不是只看眼前繁荣。翻开城市发展史,有太多资源型城市因为未能及时转型而走向衰落。这样的故事不仅国际上屡见不鲜,国内东北老工业基地也有类似经验。放在陕西省内,同样有现实参照:铜川曾因煤而兴,在全省经济大局中占据重要位置,如今却难追当年辉煌。

归根结底,榆林是一座能源城市。转型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更重要的是,转型的最佳时机,恰恰是经济实力和财政水平仍处在高位的现在。

对榆林来说,转型也不是简单离开能源,而是推动能源化工向更高端的产业链延伸。过去,资源优势支撑榆林快速做大规模;下一步,要进一步提升产业附加值、增强在全国能源化工格局中的话语权,就必须推动能源化工向精细化、高端化、材料化方向升级。在这一过程中,科技力量的支撑与赋能不可或缺,西安科创资源的外溢和转化也因此具有现实意义。

所以,西安与榆林看似发展路径不同,实则都站在新旧动能转换的关口。西安的关键,是让新兴产业尽快长大,接住传统动能放缓后的增长缺口;榆林的关键,是在资源红利仍然充足时提前布局未来,避免在周期变化中陷入被动。

■双向赋能:科技创新与能源资本形成合力

在更大的格局下看西安和榆林,两者之间的互补关系,远大于竞争关系。西安强在科教资源、硬科技策源和新兴产业基础,榆林强在能源资源、产业场景、财政实力和社会资本积累。一个需要资本和场景托举科技成果转化,一个需要科技和创新支撑能源产业转型。科技需要资本,能源需要科技,这正是西安与榆林打开互补空间的底层逻辑。

这种互补,已经进入政策层面的具体设计。其中一条重要举措,就是支持西安、榆林按照市场化原则建立国资国企长效合作机制,引导榆林社会资本融入西安科创新赛道,合力打造产业集群。换句话说,陕西推动“双极协同”,并不是简单强调两个城市各自做强,而是要把西安的创新能力与榆林的资本、产业和场景优势真正连接起来。

曾几何时,资源能源型城市造就了大量社会资本。但这些社会资本的流向,一直是个问题。过去,一些资源型地区的民间财富,曾大量涌入房地产、金融投资,甚至向外地外省流动。这个现象背后,归根结底是当地社会资本缺少足够清晰、稳定、可预期的产业出口。钱有了,但能够长期承接资金、形成产业复利的新赛道并不多。

而西安的科技成果转化,恰恰需要更大的产业场景、更重的资本投入和更长的耐心周期。高校院所里的技术成果,要变成现实生产力,不能只停留在论文、专利和实验室样机层面,还需要中试平台、产业化基地、应用场景和市场验证。越是商业航天、半导体、光子、新材料这样的硬科技,越离不开资本、工厂、能源和长期投入。

这就为西安和榆林的互补提供了现实接口。榆林拥有能源产业积累下来的资金、资源和应用场景,但如果继续单纯依赖传统能源路径,未来增长空间必然受到资源约束、碳约束和产业周期约束。榆林要从能源大市走向现代能源产业强市,就必须引入科技创新能力,推动煤化工向高端化、多元化、低碳化转型,并在氢能、新型储能、新材料、碳捕集利用等新赛道上提前布局。

国际上已经有类似逻辑。阿布扎比的主权投资机构Mubadala 曾参与 AMD 相关交易,并推动形成全球性半导体制造平台。这个案例的启示在于,能源资本并不必然停留在能源领域。只要找到技术方向、产业场景和长期资本机制,能源财富就可能成为科技产业升级的重要推手。中东主权财富基金近年来频繁布局人工智能、半导体、新能源和先进制造,本质上也是在用能源财富换取未来产业入场券。

国内也有相似样本。合肥通过产业基金和国资平台,先后参与京东方、蔚来等项目,带动新型显示和新能源汽车产业集聚。合肥的经验说明,资本不是简单“投钱”,而是要围绕产业链进行组织:既要投龙头项目,也要补配套企业;既要看短期收益,也要看城市产业生态的长期成型。

对陕西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榆林资本如果只是分散投资,很难形成结构性效果;而如果围绕西安的科创新赛道和陕西重点产业链进行系统布局,才可能真正放大“双极协同”的价值。

放到陕西,西安与榆林之间也存在类似关系。榆林不是简单为西安“输血”,西安也不是单向向榆林“输出技术”。更理想的关系,是“西安研发、榆林转化”“榆林资本、西安孵化”“西安人才、榆林场景”。这不是简单的城市合作,而是把陕西的创新源头、能源基础、产业资本和应用场景重新组织起来。

榆林已经具备相当基础,形成煤基特种燃料、煤基可降解材料、高端化工品等多条现代煤化工产业链。2024年,榆林原煤产量6.2亿吨,贡献全国总产量约13%。如果这些资源和产业基础能够与西安高校院所、秦创原平台、半导体和装备制造能力结合起来,榆林就有可能从“能源供给地”进一步升级为“能源技术应用地”和“新材料产业承载地”。

真正难的地方,在于机制。跨城市成果转化,涉及收益分配、税收归属、人才流动、项目审批、基金协同和平台共建。如果这些机制没有打通,“西安研发、榆林转化”就容易停留在口号上。陕西要实现“双极协同”,必须建立更清晰的利益共享机制,让高校、企业、地方政府和产业资本都能在跨区域合作中看到稳定预期。只有这样,西安的科技才能真正找到产业出口,榆林的能源财富也才能真正转化为面向未来的竞争力。

■双极带动:成为撬动全省高质量发展的新支点

“双极带动”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让西安和榆林变成两个更强的孤岛。

如果双极战略只强化西安和榆林,其他城市仍然只是被动承接,那么陕西区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并不会自然解决。真正的“1+1>2”,必须体现在两个增长极对咸阳、宝鸡、渭南、延安、铜川、汉中、安康、商洛等城市的带动上,形成多点支撑、三区协同的省域发展网络。

从全国省域竞争看,陕西从“西安单核”转向“双极带动”,也符合区域经济从单中心向多中心演进的趋势。江苏长期保持较强竞争力,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南京、苏州、无锡、常州、南通等城市共同构成多中心格局,县域经济和制造业底盘又进一步托住省域发展。它的启示是,省域经济不能只靠一个城市“独挑大梁”,而要形成多个产业节点、多条增长轴和更厚的县域支撑。

山东则提供了“双核结构”的案例。济南与青岛分别承担省会综合服务功能和沿海开放功能,形成行政中心、科创资源、港口经济、制造业和外贸体系之间的分工。2024年,济南和青岛GDP合计约3.02万亿元,占山东全省经济总量约30.65%。这说明,“双核”并不意味着简单并列,而是要通过功能错位实现互补。对陕西而言,西安和榆林也应避免产业同构:西安更应强化科技策源、先进制造和开放枢纽,榆林更应强化能源转型、产业场景和资本转化。

关中地区首先需要承接西安创新外溢。咸阳与西安一体化,是陕西最现实也最紧迫的都市圈任务。西安的科技、人才、外贸和先进制造优势,不能只在主城区内部循环,而应通过西咸新区、秦创原平台和产业园区,向咸阳、渭南、铜川等城市扩散。只有这样,关中才能从“西安一城独大”走向“都市圈协同增长”。

陕北则要围绕榆林能源产业升级,形成更完整的能源经济和绿色转型体系。延安与榆林同处陕北,在能源化工、红色文旅、生态治理和现代农业等方面都有协同空间。未来,陕北不能只承担能源输出功能,还要承担能源技术应用、绿色低碳示范和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综合功能。

向陕南看,汉中、安康、商洛的生态资源、绿色食品、生物医药、文旅康养等产业,与关中科创、陕北资本并非没有关系。关键在于,陕西能否通过统一市场、交通通道、产业基金和平台机制,把陕南的生态经济纳入全省产业循环,而不是让其长期停留在单点发展状态。

因此,陕西“双极战略”的真正考验,是能否把“两个强点”变成“一张网络”。

这张网络至少需要三条通道。第一是交通通道,让人员、货物和产业配套能够更高效流动。第二是产业通道,让西安的研发、榆林的场景、关中的制造、陕南的生态产品形成分工。第三是制度通道,让跨市项目不再被行政边界切割,让收益共享、平台共建和政策协同有稳定安排。

从这个意义上说,陕西的双极战略不是对西安地位的削弱,而是对西安功能的再定义;也不是对榆林能源优势的简单放大,而是对榆林转型路径的重新打开。西安要从“全省唯一核心”变成“创新策源和高端制造核心”,榆林要从“能源大市”变成“能源转型和产业承载核心”。

陕西要实现“1+1>2”,最终靠的不是两个城市各自跑得更快,而是它们之间能否建立更深的连接。当西安的科技成果能在榆林找到应用场景,当榆林的能源资本能反哺西安的硬科技孵化,当关中制造、陕北能源、陕南生态能够被纳入同一个省域产业体系,陕西的“双极”才不只是两个增长点,而会成为撬动全省高质量发展的新支点。(群众新闻记者 刘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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