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后院,一直放着一个秋收打谷子用的老拌桶,全是实打实的杉木板拼接而成。年头久了,桶身到处是磕碰的小坑。木板缝隙里,还卡着细碎干枯的谷壳。现在的农村,很少有人再抬它下田打谷了。每次看见这只老拌桶,小时候经历的秋收画面,便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早些年,没见过山里有农机收稻子。尤其是陕南北山一带的梯田,地块零碎、田埂狭窄,机器根本开不进来。家家户户收稻,全靠木头拌桶。
秋收下地,最费力的就是抬拌桶。两个力气大的男劳力抬着拌桶,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田埂慢慢走。步子不能快,一不小心脚下打滑,就会连人带桶摔进水田里。到了田里,第一件事就是围竹席。三面死死挡严,顶部用旧蚊帐罩住,只留一面打谷。老竹席用了多年,边边开裂,父亲就用竹片打上补疤。打谷的时候,总有饱满的谷粒顺着缝隙掉进泥水里。每天收工,大人都会蹲在田里,捡拾漏下的谷子。庄稼人一辈子惜粮,半点都舍不得浪费。
田里干活,分工明确。女人弯腰割稻,一镰下去,稻秆齐刷刷断开,整齐码成小垛,摆在水田里。男人们则两人一组站在拌桶前,双手攥紧稻把,胳膊抡圆,狠狠往桶沿上摔打。“咚、咚、咚”,沉稳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谷粒密密麻麻,像雨点一样落进桶底。看着简单的活,其实特别讲究力道。劲小了,谷粒打不干净,稻穗还挂在谷秆上;劲大了,容易把稻秆碎渣甩出去,还会撒落谷子。
以前农村收秋,全靠邻里互帮互助。谁家稻子熟了,乡亲们主动过来帮忙。今天你帮我割稻打谷,明天我再去你家田里帮工干活。到了晌午,母亲会把饭菜送到田埂。自家蒸的馍、几个家常小菜,再端一壶自酿的米酒,大伙坐在田埂上边吃边聊,说收成好坏,聊庄稼长势,唠村里家常。大家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话语里满是轻松愉快。
秋收最怕秋雨。稻谷熟透了,必须趁晴天抓紧抢收。一旦遇上连阴雨,熟透的稻穗就会长芽、发霉,所以村民们都格外上心。但凡遇上好天气,家家户户抓紧抢收,有时候干脆把拌桶放在田埂过夜,天一亮接着下地干活。打下来的湿谷得赶紧挑回家晾晒在竹席上,顶着大太阳暴晒,晒干之后,再用木锨扬场。借着风势,把碎草、糠皮、尘土都吹干净,留下粒粒饱满的稻谷,颗粒归仓。
这些年,农村变化太大了:平坦的大田坝,用上收割机,机器开过一趟,脱粒、装袋一步到位。以前几天的活,现在半天就干完了,省时又省力。
如今老屋的拌桶,还静静立在屋后的墙角,桶身上密密麻麻的磕碰痕迹,都是一年年秋收留下的印记。它装过岁岁年年的稻谷,也装过一代代农人面朝黄土、勤恳劳作的朴素岁月。(叶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