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的秋，总是来得清爽，来得清静。一场不疾不徐的秋雨，落在丹霞之上，给这片黄土高原上的赤色秘境，添了别样的温柔。

往日，我总在晴日里观赏丹霞。艳阳之下，层层红砂岩如翻涌的石浪，一道道回旋卷曲的纹路向远处铺展，热烈、苍茫，带着塞北大地与生俱来的豪迈，像不曾平息的波涛，凝固在山野之间。原以为那就是丹霞全部的模样。不承想，逢一场秋雨，才读懂它温润含蓄的另一面。

雨不大，是细细的雨，丝丝缕缕，从灰蒙蒙的天空悠悠飘落。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有高原的风轻轻拂过，雨丝斜斜地洒向山谷，洒向连绵起伏的红岩丹霞。远山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像轻纱一般缠绕在丹崖的肩头，远近的山峁沟壑若隐若现，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悠远。

被雨水浸润过的红砂岩，颜色一下子深了、亮了。干燥时偏浅的赭红，吸饱雨水，变成浓郁温润的丹红，夹杂着绛紫、棕褐，一层叠着一层，每一道波浪状的纹理都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雨水顺着纹路缓缓漫过，石上有细碎的水痕，水珠停留在岩层的凹处，亮晶晶的。伸手轻触岩壁，粗糙的砂岩沾着微凉的潮气，不烫，也不扎手，在秋雨里慢慢醒了过来。

沿着木栈道缓步而行，四下安安静静。平日里游客的喧闹淡了许多，只听见雨落在树叶上沙沙的轻响，偶尔有一滴水珠从崖边滴下，叮咚一声落在石面上。谷底长着大片的芦苇和零星的柠条、小草，被秋雨洗得翠生生的，点点新绿嵌在大片赤色的岩石之间，红与绿相映，没有刻意雕琢，却是天地间最好的丹青。远处水上丹霞那一汪碧水，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安宁，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丹崖临水而立，红岩倒映在微微晃动的水里，亦真亦幻。没有晴日里强烈的明暗对比，天地间的色调柔和在一起，整座山谷，像一幅晕开了墨色的古画。

我站在栈道上远望，丹浪绵延，雾锁深谷。忽然想到，造就这片丹霞的，原本就是水。千万年前，这里曾是巨大的内陆湖盆，泥沙沉积，凝成红岩；后来地壳抬升，又经无数岁月里雨水冲刷、大风侵蚀，才把坚硬的岩石“磨”成了今天波浪奔涌的模样。可以说，水是丹霞最初的工匠。今天这一场秋雨，不是来改变它，更像是一场久别重逢，是天地用雨丝轻轻抚摸自己亲手雕琢的作品。

陕北黄土高原多干旱，平日里我们习惯了高原的风、高原的尘。雨，在这里常常是珍贵的。秋雨落丹霞，洗去浮尘，也洗去人心里的浮躁。晴日的丹霞，是慷慨激昂的塞北长歌；雨中的丹霞，则是低声沉吟的旧词。一个向外舒展，一个向内沉静。一样的红岩，不一样的气韵，都属于靖边这片土地。

雨渐渐疏了，薄雾慢慢散开。我知道，不消多久，风又会把岩石吹干，它又会变回阳光下热烈奔涌的赤色波浪。但这场秋雨留下的印记，会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原来山河也有两面，既可有烈火般的雄浑，也可有烟雨般的深情。

秋雨落丹霞，丹岩润，雾漫漫。这是大地写给高原，写给岁月，也写给每一个远道而来之人的，一封温润无言的信。（苏亚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