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宝鸡,沿关山旅游快速线北行,窗外的平原便收了性子,丘陵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渐渐挤成了山。
老周这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想趁着暑气未消,先到陇县深处走走。退休一年了,他比从前更明白:好文字不在书房里,在车轮碾过的泥土上。
拐进马曲村时,天已暗下来。最先迎他的是墙上的彩绘——收割的农人、追蝶的孩童,还有层层远山。路灯亮了,太阳能灯杆在柏油路面投下一团团温润的光晕。
老周预订的民宿叫“一方”,老板姓闫,说到村口给他打电话。车刚停稳,一辆电动车就驶了过来。闫老板四十来岁,脸膛黑红,一笑露出白牙:“周老师?就你一个人?那住‘一方’最合适,小院子,清静。”
电动车穿过村子,白墙黛瓦的院落一座挨着一座。老闫说,这些老宅空了好多年,村上统一收回来改造成民宿,十三座院子,一座一个样。
“一方”到了,老门板、夯土墙,推开吱呀一声,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原木的家具、落地的玻璃窗,窗外一片小菜园,豆角架和西红柿秧在暮色里影影绰绰。老闫说明早给老周做臊子面,便走了。
夜渐渐沉下来。老周不急着睡,喜欢沿村道独行。月亮大而圆,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朗朗。路过一座老磨盘,石槽里蓄着半槽月光。再往前,一片黑黢黢的树林从路边斜探出来,枝干虬曲苍劲,在银辉里像一群打盹的老人。
“那是百年柿园。”身后有人说。
老周回头。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七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一撮花白胡子,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老周递了根烟过去,老汉接了,就着火头点上 ,深深吸了 一口,慢慢 吐出来。
“我姓文,村里人都叫文叔。”
两个人蹲在门槛上,隔着一根烟的距离。文叔说那柿园少说有百年了,他小时候就在。老周问柿子几时熟,文叔眯眼道:“九月下旬,红了后满树小灯笼似的。可你要是问用处,我倒觉得青的时候更有意思。”
文叔随手从门槛边摸了一颗青柿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递过来。老周接过,硬邦邦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凉的。
“青柿子有两样好,”文叔掰着指头,“一是做柿漆。捣碎了榨汁,封缸里发酵,少说一年,多则三五年。那汁子慢慢变成暗红色,叫柿漆。拿它染布,一遍清、一遍晒,十遍才能出深彩,染出来叫‘太阳色’。”
老周低头看手里的青果,实在想象不出它怎么变成“太阳色”。
“第二样是做柿饼。”文叔又拈起一颗,“青里透黄时摘下来,削了皮,搁竹筛上晒。晒几天捏一回,再晒再捏,前后二十来天。等白霜出来,裹得厚厚的,甜得很。”
文叔把青果放回筐里,拍了拍手。“青的时候能染、能晒、能存得住,什么都还没定下来,什么都有可能。红了么,就是吃,吃完就没了。”
文叔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推开身后的木门进去了。门轴吱呀一声,合拢前漏出收音机吱吱啦啦的唱戏声,拖长的调子在月色里慢慢洇开。
老周独自回到“一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菜园里豆角的影子细长如画,蛐蛐叫得正欢。远处关山的轮廓黑魆魆横在天边,把整个马曲村护在怀里。
老周想着那颗青柿子,文叔的话还在耳边转——什么都还没定下来,什么都有可能。老周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的退休时光,也像这颗青果,不红、不甜、不被看见,却扎扎实实地挂在枝头,吸着光、饮着露,一刻也不曾虚度。(万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