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塌了。
梁上的尘埃落定,风也停了。那堵伫立了大半辈子的墙,终于在一个宁静的清晨,顺着斑驳的裂纹,颓然倒了下来,像是一位累极的长者,卸下了所有重负。它倒得很安静,没有呼天抢地的喧嚣,只扬起一阵尘土,迷了我的眼。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废墟,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空了一块。
这老宅的墙皮掉了抹,抹了又掉,露出的夯土被岁月熏得发黑。最叫人难忘的,是屋里炕边的腰墙,整面墙尽是父亲亲手描绘——孟母三迁、黄香温席的家风典故,一笔一画皆是教诲;八仙过海、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的神话传说,一景一物藏着温柔。墙上悬挂的,亦是父亲亲笔描摹的画像,美髯公千里走单骑的忠义,诸葛亮空城计的从容,都在笔墨间静静流淌。那些年,父亲一边画,一边讲,我一边听,一边长大。一墙丹青,便成了我最早的启蒙。
小时候,我总爱沿着院子西侧的那面矮墙攀爬,把一块块青砖当成登高的台阶。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斜斜地切在墙头上,光影错落,像极了我画过的一帧帧国画构图。那时只觉得墙很高,高到似乎翻过墙头,就能望见整个世界。
如今,墙头没了,那方被我觊觎了好久的世界,也就这么塌了。塌掉的,不仅仅是那几堵墙,更是夏夜里,父亲摇着羽扇在廊下谈古论今的清凉;是秋雨落在青瓦上,滴答成曲的韵律;是开春时,墙角那株老海棠,枝繁叶茂探出墙外的那一点春意。这些曾经盈满耳目的声音与气息,随着墙体的倾塌,统统被掩埋进了泥土里。
我伸手去摸那些倒塌的砖坯,砖面粗糙,满是岁月的硌手感。曾经,这些墙藏过一页页没写完的作业、一沓沓被我剪坏了的信纸。这里的每一块砖,我就像熟悉自己掌纹的走向一样。可现在,它们乱作一团,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正如那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人说老宅是根,塌了根,人就成了随风飘荡的浮萍。可转念一想,根虽埋在了地下,但它滋养的枝叶早已长在了我的身上。
坍塌的老宅将一段柔软珍贵的旧时光暴露在阳光下,也把它彻底还给了大地。我捡起一块带着青苔的碎瓦,轻轻放入包中。
再见了,我的老宅。
再见了,我的童年。
(魏凤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