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寻色,有一种美,叫秦岭绿。这绿,是记忆里最刻骨的底色,重如凝脂,沉沉地覆在头顶,或温润地嵌入身旁。它是连绵的长草与繁密的树冠交织出的浓郁。
这场宏大的美学上演,就像一坛深藏的陈酿,被时光的手倏然掀翻,倾泻出几千里奔涌的绿潮。那绿,自成一片浩瀚的色谱:浅绿娇嫩,深绿沉静,墨绿古拙,暗绿幽邃;间或还有军绿的硬朗、黄绿的暖融、蓝绿的清冷与海绿的深邃。这绿并非凝固在调色盘上的颜料,而是活着的、有体温的生命,自天际而来,漫过千山万壑,携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脚步停在太白山游客服务中心的生态湖畔,竹林幽静,曲径通幽。步入深处,有阴翳之美,有清雅之境。蒿坪的野外自然体验区,有“寻找大熊猫食用竹”的互动项目。身临其境,竹影婆娑,野趣十足。这里的竹,疏朗清瘦、秀气挺拔,风过时,竹叶彼此轻叩,发出回响,如碎玉落盘,诗意盎然。
进入山门,山林的色调随海拔悄然晕染:山麓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厚重如苔;山腰转为明快鲜亮的翠绿,泼辣张扬;及至高处,成了一片嫩得能掐出水的新绿,透着初生的纯稚。在微风下,枝叶曼舞,蝉鸣低回,穿行其间,恍若误入仙境,连光阴都慢了半拍。那一刻,绿不止是颜色,更是一种状态——是草木活着的、温热的呼吸。
漫步山水间,满眼是抹不开的碧色。它笼罩在起伏的山林里,也跌宕在清水的碧影中。山泉自莲花峰倾泻而下,水雾纷飞。李白笔下“飞流直下三千尺”写的是远观的磅礴,而莲花峰瀑布却胜在近距离邂逅的震撼与灵动。瀑布旁,一尊水月观音安然伫立。奔涌的流水与低眉的塑像,一静一动,相互映衬,氛围静谧而祥和,让我不由放缓了脚步。阳光穿透水雾,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落入潭中,水面便由浅绿至深绿层层渐变,荡起一圈圈绿色的涟漪,软得像天光云影,净得像山水灵气。
静坐大爷海边,头顶碧空如洗,水中青山倒映,水波荡漾间,那深邃的绿,像一幅厚重的明月油画,又似一块温润无瑕的碧玉。久久凝视,我忽然觉得水中的绿与山上的绿本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山把绿举到了天上,水又把绿接回了怀抱,完成了一场天地间的交付。
午后,一阵太阳雨,秦岭绿得发亮,翠得欲滴。溪水潺潺,鸟鸣清涧,每一缕穿山风都带着草木蒸腾后的清香。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所有烦恼都被悄然涤荡。深蓝色的天空被镶上绿边儿,宛若一只藏着古老故事的鼻烟壶。我信步山脚下的村庄,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人家,与江南水乡没什么两样。坐在民宿前翻看手机相册,屏幕一片碧绿,像云一团团堆砌着,绿得壮观,美得让人屏住了呼吸。
人有时出于好奇,有时为了圆梦,会不惜代价跨越山海去寻找新鲜。往往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苦苦寻觅的景致,原来一直守在身边。可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怀着一颗平常心,在身边细品寻常之美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裹着绿,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把我染成一株安静的树,扎根在这片葱茏的时光里。(李会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