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小菜园,布局紧凑。茅草屋占去三分之一面积,土豆、玉米、向日葵三类作物占三分之一,余下三分之一栽种各类瓜果蔬菜。
扎根这片菜园的各类植物,从破土抽芽之日起,便挣脱了植物固有的标签,向阳而生,向土而争,为阳光、雨露与方寸土地暗自角逐,上演着一场无声又鲜活的生存博弈。
我特意将玉米与向日葵挨在一起栽种。二者是天生的高个子,比邻而居,既整齐划一,又齐头并进。初期,玉米长势迅猛,初生的茎秆挺拔紧实,如同锐气十足的少年,一日一个模样。向日葵则性子温和,纤细柔弱,在玉米的笼罩下,明显落于下风。
看见玉米枝叶过于张狂,我便伸手压下其肆意舒展的叶片,束缚它霸道的长势。我用铲子松动向日葵根部的泥土,帮它疏通根系,为它找寻采光的生存空间。
在玉米和向日葵的成长早期,我就像一个调停者,平衡着两个小家伙的较量,不让强者独霸一方,也给弱者蓄力成长的机会。
世事起落,强弱从来无定势。盛夏来临之后,局势便悄然反转。玉米的拔高速度明显放缓,一旁的向日葵,悄然间完成蜕变,根茎变得越来越粗壮坚硬,宽大的叶片层层向外扩张,稳稳越过玉米的高度,已完全看不出其当初那柔弱。望此情景,我不免心生感慨:草木尚且如此,世间万物何尝不是如此,一时的快慢强弱,从来决定不了最终的结局。
如果说玉米与向日葵的争斗是高处的争锋,那么西瓜和黄瓜的较量,则截然不同。西瓜生性散漫,天生偏爱匍匐大地,粗细不一的瓜蔓贴着地表肆意蔓延,抢占地面的每一寸土壤。黄瓜生来便向往高空,藤蔓见着竹竿就爬,一心要挣脱地面的桎梏,誓在高处抢占一席之地。
同处一地,两种截然不同的生长轨迹:一个横行伏地,以地面疆域困锁黄瓜;一个扶摇向天,以高空优势遮挡西瓜的光源,成了菜园里最有趣的拉锯战。
丝瓜是菜园里最执着的攀登者,比黄瓜更嗜高。它的藤蔓生长速度惊人,卷须敏锐且贪婪,顺着支架一路扶摇直上,疯长的藤蔓不仅铺满茅草屋,还时常越过边界,缠绕在旁边的向日葵和玉米主茎上,不动声色地完成领地扩张。
静观满园草木相争,不觉恍然醒悟:这一方小小菜园,便是浓缩的人间。藤蔓交错,枝叶相竞,所有努力,不过是为扎根沃土、汲取养分、安稳立身。有的幼苗凭初生锐气抢占先机,有的植株深埋根系默默蛰伏、厚积薄发;有的固守方寸土地,安稳度日;有的挺身向上,于高空谋求生路。每一株草木,都在这座专属菜园里,尽己所长,向阳而生。
草木相竞,起落无常,其间藏着进退、强弱、取舍的人生大智慧。日日俯身田园,看枝叶拉扯、草木博弈,我不仅读懂了万物生长的本真,更在这一蔬一草的荣枯之间,品出生活百态,悟得一份从容通透的处世本心。这片方寸菜园,也便成了寻常日子里,独属于我的精神天地。(冯军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