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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镇的一元外卖:一个村支书的“专属配送”与乡村养老账本

“声音对上号了,这就是他们婆姨汉的摩托。”

7月10日上午10点半,榆林市米脂县桃镇新尚沟村的村道上,村党支部书记任宏宇站在树荫下,耳朵竖着听了几秒,笑着说出这句话。几分钟后,申学仁和老伴骑着三轮车从远处驶来,“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十几分钟前,任宏宇端着饭盆来到送餐点,却发现老人不在家。他折回助餐点,拨通了申学仁女儿的电话。得知老人去果园浇水后,任宏宇便等在路口。接过饭盒,老人掀开盖子,热汽扑上来。炒丸子切得碎碎的,闻着很香。“今天吃的稀饭、炒丸子,馍馍一人一个。”任宏宇吆喝着,又回头补了一句:“屋里水快完了,待会儿我捎下去买一桶上来。”

任宏宇(右一)正在给老人分餐。

这是新尚沟村互助幸福院的日常。2024年建成以来,全村70岁以上老人中,有50多位在此就餐。一荤一素一主食一汤,每顿收一块钱,一个月交一次,30元。

在幸福院里吃得热乎的,是走得动的老人;而那些被困在山峁上的,则需要另一种“外卖”。

张玉英住在后村的山峁上,腿脚受伤,下地都困难。任宏宇将她列入了送餐对象。申学仁等几位老人是从毕家渠自然村并过来的,离幸福院来回将近两小时山路。任宏宇便把他们划在一起,每天统一配送。

“哪些老人能来,哪些在家能做,哪些路太远,都做过摸排。”任宏宇说。9个够不着的老人,名字一个个记进手机备忘录。有人够不着,就得有人送过去。于是,每天10点半,任宏宇从灶台前接过保温箱,开车往后沟去。几十里山路,一天跑两趟。他调侃自己是“老人的专属外卖员”。

灶台前掌勺的,是村党支部前副书记樊俊廷。退下来后,他主动揽下了食堂。每天早上6点,和面、切菜、熬粥,大勺一颠就是一上午。任宏宇每天装盒前都会进厨房看一眼:“最近几个老人胃口不好,饭别太辣。”“申叔前两天念叨面条了,今儿要是做面就多装一勺卤。”

“一块钱”的定价,是让老人掏得出、也掏得起。但任宏宇心里有本账:“光靠一块钱转不动。上面有政策兜底,外面有企业帮衬,村集体再挤一点,我自己再贴一些,也就转过来了。”这种多元筹资模式,让“一元外卖”有了长久运转的底气。

除了老樊这样的老党员,任宏宇还把村里身体硬朗的低龄老人组织起来。来吃饭的老人,身体好的就帮着择菜、扫地。任宏宇说:“你让他光坐着等吃,他还不乐意。干点活,吃得更香。”日子长了,“低龄助高龄、邻里帮邻里”的风气也就成了。

有一天,来吃饭的老人从家里带了土豆和蔬菜,放在幸福院厨房。樊俊廷看见了,拿进去洗了切了下锅。任宏宇知道后,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踏实——幸福院不再是他和老樊两个人撑的事,老人们也开始往里添东西了。

傍晚,晚饭送完,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任宏宇站在毕家渠的果园往下看——送饭的那几户人家,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任书记比谁都清楚,村里老人需要的,不过是一碗热饭,和送饭的那个人。

记者手记

“任”也不改其乐,乡村振兴还剩什么?

在新尚沟村采访的几天,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任宏宇的一句话。

2019年,任宏宇自己办的小米公司赚了几百万。那几年他走南闯北,把黄土高原上的小米卖到了省城、卖到了南方。他跑过很多村子,发现一个现象:有些村富了,路修了,幸福院也盖了,但村里的一些老人,吃饭还是不方便。

“那几年我老琢磨一个问题:乡村振兴,还差什么?”

到新尚沟之后他明白了。还差一碗饭,一句问候,一份陪伴。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千百年来,人们总赞美那个不改其乐的人。而在辛家沟的这两个书记——一个站在灶台前,一个走在山路上。一个把饭装进饭盒,一个把饭递在老人手里。

于是,50多个老人每天中午都吃得热乎,9个离幸福院远的老人,家里每天有人敲门。一箪食,一瓢饮,“任”也不改其乐。

这份乐,是张玉英坐在石磨旁掀开饭盒时的热气,是申学仁的摩托声在村道上响起时的那句“声音对上号了”,是老人把自家土豆放在厨房门口的踏实,是樊俊廷留给任宏宇那份还温着的晚饭。

一元钱虽然不多,但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在老龄化日益加剧的今天,或许正是无数乡村最需要的“定心丸”。

一个开公司的返乡能人,一个退下来的老副书记,他们用“一元外卖”,蹚出了一条不离故土、体面养老的新路子。他们不图什么,只是做了一件自己擅长也愿意做好的事,然后一直做下去。而作为记者,我看到的,是一个基层干部用最朴素的方式,把“乡村振兴”这四个字,熬进了一锅热腾腾的稀饭里。

这碗饭,真香。

(记者 曹丹妮)

(责编:刘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