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小路,野草丛生,最惹眼的是狗尾巴草。我蹲下身,伸手揽一揽那毛茸茸的长穗,它便软软地贴住我的掌心;待我松开手,它又弹回去,弯腰低头,让我心生敬畏。
这种草,在农村太普遍了。墙根下、水沟边、石缝里都有。没人播种,没人多看一眼,它就那么自顾自地生长。
有人叫它“米米猫”,也许是它长得像谷穗;有人叫它狗尾巴草,是因花序形似狗尾巴而得名;也有人叫它光明草,因入药可以清肝明目。
小时候去野地拔草,回家时总要带一把。有一次,看见母亲在夕阳下纳鞋底,便坐在她身旁,用狗尾巴草编“兔子”。穗子缠来绕去,总是不听话地散开,急得我只好央求母亲。她微笑着说:“慢慢来,草有草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我静下心,取两根长短一样的狗尾巴草,并列交叉握在手中做“兔子”的“耳朵”;取第三根草,在两个耳朵交叉下方绕圈,固定耳朵,顺势绕出“兔子脸”的轮廓,打结固定;再编身体、前肢、后肢;取一根短小粗壮的狗尾巴草,插在身体后侧做尾巴,用草线缠绕固定;最后收拾调整,一只可爱的“小兔子”终于成型。我兴奋地举起来给母亲看,她放在掌心,端详许久说:“好,这只‘兔子’很神气。”那时,我并不知道草编的“兔子”有什么神气的,可听母亲赞扬,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回到老家,虽然没有人陪我说话,可后院墙根下的狗尾巴草长得比往年还茂盛。我拔了几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这草确实有脾气,茎一节一节的,绿得发亮,每一节都生出一片细长的叶子。底下的叶子黄了、枯了,便悄然退去,把养分都让给向上的部分。手顺着根往梢上摸是光滑的,从梢往根逆着捋,手心便感到涩涩的——这是狗尾草自我保护的方式,有细齿却不伤人,只是让你知道,它也是有棱角的。
草穗子上的细毛密密攒着,朝四面八方张开,像孩子伸出的手臂,等着喜欢它的人拥抱。风来了,整片草便向同一个方向倒,那姿态不是屈服,倒像是一曲舞蹈跳完了,舞者齐刷刷地给观众鞠躬;风过了,它们又直起身来,抖一抖衣摆,精神饱满地站直。正如一首童谣:狗尾巴草,风吹不恼,雨打不倒,一天到晚,摇头晃脑。
夕阳西下,穗子浸染了金辉,我便想起母亲说的:“草有草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想起那个午后,狗尾巴草编的“兔子”,想起满田埂在风里摇摆的莠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草不与谁比,不盼谁来,就那样自在地活着,用一岁一枯荣的轮回,告诉关注它的人:随遇而安!
我带回几根狗尾巴草,插在书房笔筒里。过了些日子,它干了,可穗子还是毛茸茸的,轻轻一碰弯下了腰。有时我看书累了,抬头看它,这草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我学会了谦卑。(李会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