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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袋

作者:万毅

七月的关中,日头毒得像要把大地烤化。蝉趴在老槐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嘶喊,仿佛要把整个夏天叫破。

五亩猕猴桃园铺展在村子东头,藤蔓交织,绿叶层层叠叠,像一片低矮的绿云。老张站在地里,正一颗一颗地给青果子套纸袋。他动作很慢,却很稳,像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仪式。

张小伟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爸”,老张抬起头,阳光把他的脸晒成酱色,皱纹里嵌着土。

“回来了?”老张只说了这三个字,又伸手套着袋子。

张小伟在省城读大二。自从三年前母亲病逝,这五亩园子就成了父亲的全部。村里人劝他改种粮食,省心省力。他不吭声,施肥、修剪、授粉、套袋,一样不落。旁人问他图啥,他只说一句:“小伟他妈爱吃。”

张小伟放下行李,卷起裤腿就下了地。七月的猕猴桃正是膨果期,枝条疯长,叶子肥厚,透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他跟在父亲身后打尖、绑枝,手背被毛茸茸的叶梗划出一道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他没吭声。

中午回家,老张打开煤气灶,做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父子俩对坐在小桌前,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爸,我在西安找了份暑假工,后天走。”张小伟说。

老张夹面的手停了停,喉结动了一下,只“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园子里的光线斜了,风从秦岭那边吹过来,穿过密匝匝的猕猴桃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父子俩并排站着,一人一只纸袋,套好了的果子在身后连成一片白,像落了场薄雪。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天黑透时,最后一箱纸袋刚好用完了。老张活动了一下腰身,望着园子里套好的果子,忽然说:“你妈走那年,果子结得最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妈说,这园子……留给你。”

张小伟鼻子一酸,别过脸。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漫了上来,照在那些白色的纸袋上,泛起一层银灰的光。

那晚,张小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钝刀在割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张就起了床。他推开张小伟的房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已经不见了。

老张以为孩子已经走了,心里空落落的,无精打采地往园子里走去。

他推开篱笆门,晨雾还没散尽,五亩猕猴桃园浮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像一幅洇了墨的画。雾中,却有一个身影正弯着腰,在给剩下的果树套袋。纸袋在他手里不太听使唤,套歪了又拆,拆了又套,笨拙得像个刚学活的孩子。

老张站住了。“不是说今天走吗?”他声音有些哑。

张小伟直起身,额头上挂着露水和汗珠,咧嘴笑了:“爸,我晚去五六天。套完袋我再走。”

风吹过来,雾气缓缓散开,猕猴桃宽大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千万只手在鼓掌。老张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过去,站在儿子旁边,拿起纸袋,一个接一个地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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