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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扇轻摇唱感恩

作者:任晓薇

锁车的声响刚落,九旬的外婆便应声招呼:“回来了?”

外婆年近百岁,身子硬朗,精神十足,向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院的石榴树挂着青涩果实,夏蝉在枝叶间鸣唱。外婆坐在板凳上轻摇蒲扇,我递上一杯水,无意间听见她哼着调子,山路般曲折的旋律里,我清晰听出了熟悉的歌曲——《东方红》。

“东方红,太阳升……”外婆微闭双眼,满脸皱纹揉成温柔的纹路。沙哑干涩的歌声缓缓流淌,虽全程跑调,不算规整,却唱得格外投入,字字清晰真挚。这不是刻意的演唱,是心底沉淀多年情意的自然流露。我默默搬椅坐下,静静聆听。随后她又唱起《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唱到高潮处刻意拔高声调,年迈带来的气息不足让声音微微发颤。这份不完美的真挚吟唱,远比舞台上精致标准的高音更触动人心。

熟悉的旋律,勾起了我对外婆往事的回忆。她十六岁嫁来村里时,全家挤在破旧的茅草屋,一到雨天屋内积水遍地。外婆常和我说起早年遭遇的洪水灾情:庄稼尽数被毁,全村颗粒无收,村民们望着绝收的田地无助落泪。危急关头,政府送来救济粮,带领村民挖渠修坝、整治农田。“当年你外公身子壮实,扛着铁锹跟着红旗埋头苦干,比谁都卖力。”谈及往事,外婆眼里满是温情。

水渠修通后,田地不惧旱涝年年丰收,漏雨的茅草屋也换成了结实的土坯房。分田到户后,家里分到三亩田地,外婆每日早出晚归、辛勤劳作,硬是供我母亲和舅舅读完了书。“没有共产党,就没有咱们如今的安稳日子。”这句朴实的话,是外婆记了一辈子、常挂在嘴边的心里话。

晚风轻拂,蝉鸣不息,外婆的歌声在庭院里高低起伏。我想起外婆衣柜最深处,藏着一个老旧铁皮盒。儿时,我曾翻出来看过,盒中没有金银首饰,只静静放着一张泛黄的选民证和一枚褪色的党徽。

党徽是外公生前的遗物,盒内还有一张薄纸片,上面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感谢共产党。”外婆只上过扫盲班,字迹稚嫩朴素,却写得一笔一画,无比郑重,藏着她最纯粹的信仰。

歌声缓缓停歇,外婆见我静坐一旁,略显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唱得跑调啦。”我轻轻摇头,鼻尖发酸。最动人的歌声从无完美技巧,外婆质朴纯粹的吟唱,藏着岁月变迁:从破败茅草屋到明亮小楼,从食不果腹到三餐富足,从泥泞土路到通畅水泥路。她把一生的感恩与赤诚,尽数揉进跑调的旋律里,温暖且治愈。

夕阳西斜,石榴树遮住落日余晖,外婆的身影被拉得悠长,随蒲扇轻轻晃动。她再次哼起《东方红》,反复吟唱后调子顺畅了许多。我忍不住轻声附和,一老一少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朴素却温暖。晚风拂过,石榴叶沙沙作响,老母鸡缓步踱过院门,小院满是安稳的烟火气息。

望着外婆花白的发丝随风起落,我心生感慨。她一生只会寥寥几首歌曲,却数十年反复吟唱,从未厌倦。铁皮盒里的字条或许早已褪色,但字里行间的感恩赤诚,早已融入她的日常点滴。如今安稳富足的生活,都是她倍加珍惜的幸福。

外婆一辈子唱不好歌,却把心底的感恩,认认真真唱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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