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无事,忽然想去秦镇吃米皮。车子沿沣河一路向南。关中平原的黄土地在窗外缓缓铺展,远处秦岭横亘天际,黛青色的山脊上笼着一层薄雾,像一幅刚搁笔的水墨,墨色还未干透。
行至沣河豁然开朗,水面宽阔而平,静静映着天光云影。路旁是连片麦田,五月的绿意早已褪去初春的稚嫩,化作饱满厚重的苍青。麦穗刚刚抽齐,风过处翻起层层柔软的波浪,送来一缕淡淡的禾草清香。人还未到秦镇,心头已然漾起几分舒坦。
秦镇,本名秦渡,后秦皇帝姚兴曾在此设渡口。千年渡口,光阴流转,古渡舟楫早已无迹,名字却深深烙在这片土地上,像一枚镌刻岁月的古老印章。
如今的老街,木门斑驳,灰瓦错落,几十家米皮店鳞次栉比。门前常坐着几位老人,晒着太阳,捧着茶缸闲话家常。空气里弥漫着油泼辣子和醋的醇厚浓香,浓烈绵长,直沁鼻息。
我走进一家老字号店铺,后院敞着门,能看见一望无际的田野。清风穿堂而过,捎着泥土与青禾的气息。
米皮是现蒸的。伙计从笼屉里揭出一张雪白透亮的皮子,铺在案板上,拿起那把大铡刀——刀身沉实,约莫几十斤。只见他俯身用力,手起刀落,“噌噌噌”几声利落的声响,整张米皮便被裁成了筷子宽窄的细条。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看得久了,竟觉出几分武艺的韵致。
将切好的米皮放入粗瓷碗,抓一撮碧绿的黄瓜丝、焯过水的黄豆芽,浇一勺老醋,淋上红油透亮的油泼辣子,再加少许蒜水与酱油。红、白、绿三色相映,光是看着,便已口舌生津。
一碗米皮端到面前,色白如雪,光润如脂,薄得能透出碗底的颜色,口感韧劲十足。筷子轻轻挑起,一口入嘴,柔韧爽滑,米香与辣香在唇齿间晕开。
油泼辣子是用上等菜籽油,加花椒、茴香等小料慢火熬制,红得透亮、辣得醇厚。配上清冽的老醋、脆生的豆芽,酸、辣、筋、爽、凉五味调和,浑然天成。
吃完米皮,来到老街散步。午后的秦镇静谧安然,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暗黄色的木纹,刻着光阴的痕迹。老街紧邻河岸,微风吹动岸边垂柳,柳枝轻掠水面,漾开一圈圈柔和的绿波。
我站在河边深深吸气,鼻尖仍萦绕着油泼辣子的残香。终日在钢筋水泥的城市,心总是悬着,脚步总是赶着。此刻置身这野旷天低的古镇,吃上一碗米皮,竟生出一种久违的自在与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