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斜斜地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我搁下笔,捶一捶腰,无意间向窗外望去,却见庭院里那棵老桃树,不知何时已褪尽了粉妆,换了一身蓊蓊郁郁的绿。风过处,枝叶间窸窸窣窣的,像是在说着悄悄话。细看时,枝头竟已缀满了青豆般的小桃子,毛茸茸的,怯生生地藏在叶子底下。我的心猛地一沉:春天,竟这样悄没声息地过去了?
可不是,前几日还满树繁花,热热闹闹的,蜜蜂“嗡嗡”地围着打转。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飘落,落在石阶上,落在青泥间,落在路过的行人肩头。那时节,连空气都是甜的,像新酿的蜜。而今,那些娇嫩的花瓣早已化作春泥,连香气也散得干干净净。
于是,便想起前些日子去城南那片杏林的光景。那时杏花正盛,远远望去,云蒸霞蔚的,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剪了一角,铺落在人间。走近了,花香便一阵阵若有若无地飘来,不像玫瑰那般浓烈,也不像茉莉那般甜腻,只悠悠然,空灵动人,漫进心间。
树下聚了许多人:有拍照的、有野营的、有牵着孩子缓步闲游的,也有像我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闻,任由满园春色将自己淹没。
“妈妈,花儿什么时候会再开?”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奶声奶气地问。
“明年春天。”母亲弯下腰,替女儿拂去发间的花瓣,“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来的。”
望着她小小的身影在花间穿梭,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触。这花开花落,这来来去去的春天,于懵懂的孩童而言,该是何等漫长的等待?而于我们这些成年人,春天却又是这般短暂,短得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便已悄然走到尽头。
记得少年时,外婆家门前有几棵黄刺梅。春天一到,便开满了娇嫩的黄色花朵,我和二姨家的云儿总爱坐在花下,编花环、讲故事,一坐便是大半天。可花开得快,凋谢得也快,不过七八日光景,黄花便簌簌飘落,铺满了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黄色的云朵上。
每次花谢,我都要难过许久,外婆总是宽慰我:“傻孩子,花凋谢了还会再开的。”可我终究舍不得,舍不得那些暖暖的午后,舍不得那些清甜的花香,更舍不得那些一去不返的好时光。
其实我们伤春,并非不喜欢到来的夏天,只是总想留住一朵花、留住一个人、留住一段再也不会重来的光阴。可春尽夏来,教给我们的是从容地放手。
放手不是遗忘,而是把它们种进心里。从此,每一场春雨都会将它们浇灌,每一个暮春都会让它们重新开花。
窗外的桃树在暮色里模糊了轮廓。可我知道,那些小青桃正在悄悄长大。明年花还会再开——开的不是今年的花,却是同样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