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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蒋村有条“忠实路”

作者:张兴源

白鹿原坦荡荡地铺展开来,像一头巨兽的脊梁,西蒋村就偎在它的西北角上,安详得像一个摇篮。几条泥土石子铺就的小路,清瘦地、纵横着在村中蜿蜒,路两旁,一些绿竹,纤细而茂密地丛生着。

陈忠实故居的门紧闭着。两扇被油漆成朱红色的铁门,将我热切的视线截断。我只能仰起头,透过高高的、用本地常见的青石与红砖垒起的围墙向里张望。院子里,有密密的竹子,在微风里轻轻地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先生在世时,该是怎样在这竹影婆娑的小院里踱步?是在构思《白鹿原》里白嘉轩那挺得直直的腰杆,还是在琢磨田小娥那一声幽怨的叹息?沙沙的竹叶声,是否曾陪伴他度过无数个为一句对话、一个细节而苦思冥想的夜晚?紧闭的门扉之后,封存着的,不只是一个物理的空间,更是一段当代中国文学的传奇。

小院的外墙边,立着一块指示牌,橘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着“陈忠实故居”五个字。旁边,又是一块牌子,是“西蒋村简介”。最让我心头一热的,是村口处的那一块牌子,上面横着写的是村名“西蒋村”,下面竖写着一行字——“忠实路”。

我的脚步,不由得在牌子前停住了。“忠实路”是一条极寻常的乡间小路,坚实、质朴,甚至有些粗粝,与关中平原上成百上千个村庄里的道路并无二致。然而,这名字,却是村民对先生最朴素,也是最隆重的加冕。

站在“忠实路”上,我与先生有限的几次交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2005年夏天,在我的三卷本选集即将出版之前,我鼓起勇气,给陈忠实先生写了一封信,同时寄去了三卷本选集的打印稿,恳请先生写一篇序言。

不久,先生的回信竟真的来了。信上的字迹,是那种我所熟悉的、带着关中人的朴拙与力量的字。他没有应允写序,只是温和而坦诚地说:“写序可能时间不够用,是不是给你题个字?”我捧着那封信,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有被婉拒的失落,但更多的,是被先生的真诚与宽厚打动。他没有用客套话敷衍我,而是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饱含善意的方案。这,便是陈忠实了。先生对一个普通写作者的尊重与提携,比任何奖赏都更令我动容。

199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白鹿原》单行本问世。我迫不及待地买了一本,从头到尾细细地重读了一遍。我仿佛能看见,先生是如何像老农一般,一镢头一镢头地,在白鹿原深厚的黄土地上,创作出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语言的力道、结构的宏大、历史的纵深感,都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今天,当我终于走在西蒋村的“忠实路”上,当我沐浴在由竹影、土墙和乡亲们朴素的怀念所共同营造的氛围中时,所有对先生的思念,在原上的清风中如潮水般涌起。

陈忠实先生,是一个极其真实的人。他的人,就像他的文,厚重,踏实,不弄玄虚,不耍花枪。“忠实路”,没有柏油马路的平滑光亮,就是泥土与石子原本的样子,下雨时会泥泞,天晴时会起尘。但它结实,平稳,走在上面,心里是踏实的。你知道它承得住你的重量,能引着你走向要去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将西蒋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我最后望了望那紧闭的双扇铁门,那高墙内的竹梢,还有那块写着“忠实路”的牌子,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去。

(责编:刘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