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陕南洋县,每逢正月十五、十六两天,锣鼓声便会穿透街巷,裹挟着千年的烟火气蔓延开来。一支支装扮奇特的队伍缓缓行进,从地上到几米甚至高逾十米的悬台之上,孩童扮作古今人物,似悬于半空、飘然欲仙,这便是被誉为“空中戏剧”的洋县社火。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门融合了祭祀、戏剧、杂技与手工技艺的民俗艺术,在家乡流淌了数千年,成为汉水民俗盛宴和镌刻在人们血脉中的文化基因。
1959年10月,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一台层层叠叠、在高台梁架上人上重人的老戏《大破天门阵》在铿锵的锣鼓声中,在万人惊奇目光的簇拥下,在广场上徐徐移动——这就是由陕西省选送的,专程进京参加国庆十周年庆典活动的“洋县悬台社火”。
洋县社火的起源,深植于远古先民的生存信仰。“社”为土地之神,“火”为驱邪之灵,二者共同构成了农耕文明中最核心的崇拜符号。商周时期,洋县先民便通过祭祀土地与火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种原始仪式便是社火的雏形。历经秦汉的发展与魏晋的融合,祭祀活动中逐渐加入了娱人成分。至清代雍正年间,悬台社火从众多社火品种中脱颖而出,形成了独特的艺术范式,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清末至新中国成立初期,洋县社火步入鼎盛,各村镇纷纷组建社火会,每逢春节便轮番展演,场面蔚为壮观,成为全民参与的文化盛典。改革开放后,洋县社火得到了保护和抢救,步入振兴期。屈指算来,它走过了千年的艺术历程。
在家乡社火的诸多品类中,悬台社火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瑰宝,以“高、悬、奇、巧”四大特色冠绝一方。其核心在于精妙的高台构建,工匠选用坚韧柔韧的槐木为主梁,搭建起多层框架,最高可达十二米,分为单芯、双芯、转芯、挂芯等多种形制。大芯悬台可设六层构架,在第三层巧妙安置挂芯,底层加装曲轴实现旋转效果,孩童扮演的角色或立于扇面之上,或挂于枝叉之间,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借助精密的力学计算与配重设计稳如磐石。一台五层悬台需四十八名青壮年抬扛而行,底座以碌碡配重,通过“牛杠”“油杠”的巧妙捆扎分散重量,每人负重控制在七十斤左右,尽显先民的智慧与协作精神。
悬台内容可轮换容纳全本戏的几乎所有的人物,或者多台折子戏的情节展示。通常组装扮演的智果悬台社火有60多个品种,与之相配伍的其他品种有近100种,它多以历史故事人物、或者戏剧人物为内容,选取精彩的剧情场面以高空“悬挂”为表演形式。通常组装表演的悬台社火有《大破天门阵》《辕门斩子》《哪吒闹海》《三英战吕布》《草船借箭》《火烧穆柯寨》《孙悟空大闹天宫》《穆桂英挂帅》《八仙过海》《金沙滩赴宴》《五典坡》等30多种。
每年正月十五、十六,在家乡县城,不管是春风和暖还是寒风裹雪,各村选送的200余台社火以及秧歌队伍携着烟火与古韵在县城游演,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看的群众,场面蔚为壮观。震天鼓点,红缨翻飞,猎猎彩旗引路。最激动人心的就是悬台社火赫然现身,高达数米的铁架上,孩童扮作戏曲人物,或倚枯枝,或踏莲台,衣袂翻飞间似悬于半空,惊险又灵动。各式脸谱色彩分明,眉眼间尽是秦腔汉调的风骨,不唱不说,却将每个剧目的豪情藏进定格的姿态里,让观看者赞叹不已,回味无穷。
家乡社火的文化价值,远超一场民俗表演,它融合了传统戏剧、舞蹈、美术、杂技等多种元素,是研究地方戏曲演变与民众文化心理的“活化石”。其脸谱艺术夸张豪放,色彩对比强烈,丰富了民间美术的表现形式;台架构建中的力学原理与手工技艺,展现了先民的科学智慧与工匠精神;而全民参与的特性,更凝聚了乡土情感,强化了文化认同,增强了文化自信。在岁月流转中,它不仅是娱乐形式,更承载着惩恶扬善、祈福纳祥的价值导向,在传承与创新中,始终承载着先民的信仰、匠人的智慧与乡亲的深情,成为镌刻在洋县大地上永不落幕的文化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