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那个荒唐年代…… 天一亮,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响过,巷口那座砖垒的、绘着领袖画像的“请示牌”前已经站了许多人。庄稼汉把背的滚瓜烂熟的“老三篇”反复诵读。过了一会儿,他们扛着“农业学大寨”、“人定胜天”的红旗出工了。 田间地头,红旗猎猎,大队部的高音喇叭念了一阵语录,又播放着秦腔移植的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小常宝唱的“八年前,风雪夜……”的优美唱段。锄地的社员,该到歇一会的时候了,停下手中的活儿,一字儿坐在埝头学语录。长顺和天命趁贫协组长张生贵撒尿的当儿,溜到埝背后“狼吃娃”去了。 “狼吃娃”是农村很普及的斗智游戏,那年代,象棋是封建的、扑克是修正主义的,麻将更不能玩——它是封资修的双料货,一律都在禁止之列。唯有土产的游戏尚有一席之地。 “狼吃娃”的“子儿”就地取材,“盘子”随地一画,两个人就可“开战”了。“狼”是3个“子儿”,“娃”是15个“子儿”,分别可用土块、砖块、石块、瓦片、柴棒“扮演”。“盘子”是在地面上画出长宽大体一致的5线格子。“狼”和“娃”阵营分明地各自占据一个交叉点。“狼”不同的是要隔一个交叉点布防。游戏规则是:“狼”和“娃”都只能按规定的线路行走——全行横竖直线,一个交叉点一个交叉点落脚,不许越位。“狼”吃“娃”时,“娃”的后边不能有“子儿”,两只“狼”在同一位置不能吃“娃”,谓之“双狼不掐娃”,“娃”就可以趁机逃离“狼”口。“娃”是迂回包剿的战术围“狼”,只要几个“娃”将“狼”团团围住,或逼到死角旮旯,“狼”就得出局,输一个“子儿”。长顺的“狼”横竖穿窜。天命的“娃”步步围营,不过二尺左右的“盘子”上,“狼”撵“娃”的甚嚣尘上,“娃”围“狼”杀声震天。长顺和天命斗得达到白热化时,生贵两只手分别揪住两个人的耳朵,“好,你俩怂不学习在这日弄这闲的,先扣今儿的工分,晚上再接受贫下中农的批评教育。”说完,连头也没扭,上了埝,到下工连个人影都没见。 饲养室(“大锅饭”时,生产队集体养牲口的地方)门口挂了一盏汽灯,那苍白的灯光就着呼呼的声响,来了的人东一个,西一个。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生贵打着饱嗝,剔着发黄的牙齿,“O”型腿迈着八字步,摇摇晃晃的从公共食堂(那年月,家家都停伙,全部吃大灶)那边走过来,一到灯下,就问“那俩怂呢?”蹴在黑旮旯角角的长顺和天命赶快回答:“在这哩!” 长顺和天命站在亮灿灿的汽灯下,弓着腰,低着头,竖起耳朵,准备接受大家的批判帮助。 场子里只听得汽灯呼呼,没有一个人言传,生贵着了急:“哑啦,咋不吭声了?” 一阵宁静。 还是一阵宁静。 家庭出身好,有胆有识,说话丁是丁,卯是卯的生产队会计站起来说:“明天还要干活哩,都到这时候了,……散会!” “狼吃娃”这场风波算是平了,打这以后“狼吃娃”这游戏也远离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