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时,二叔父在灰暗的、小小的青油灯照映下,凭一双手,一会儿变头马,一会变只兔子,一会儿又变一只老鹰向我扑来,把光屁股的我吓得直往被窝里钻。稍大一点,才知道是他变的手影儿。为这,妈妈没少训斥这个爱逗我哭的小兄弟。 一个充满幻觉的夜晚。这样的夜晚,大概只出现在我们幼稚的时候。二叔父是个爱动脑筋,会玩耍,待人实诚的小伙,后来参加了解放军。有一年他从部队回家探亲,又借着淡淡的煤油灯光,两只手不停地忙活着、变换着逗我玩。于是,妈妈那间小屋的炕上的墙面出现了马头,他嘴里还学着马的嘶鸣声;兔子头的两只长耳朵——他的手指,还忽悠忽悠地摆动,又是蝙蝠,又是鹰。我从这边抓,墙上的影儿到那边;我从那边抓,墙上的影儿又跑到这边,弄得我手足无措。妈妈说:“敬娃,别惹娃了……”这一回,他把两只手扣在一起,10个指头不知在咋样的巧妙组合,墙上又出现了一个老头的形象。他又拆开双手,用纸擢了一顶草帽、一把锄头和一根旱烟锅袋。对着微弱的灯光,墙上随即出现了一个头戴草帽,肩扛锄头,口里噙着旱烟袋的老头。老头还不时地从口里放出缕缕青烟,那扛的锄头不知咋弄的,还“扑噔、扑噔”地锄起地来,那顶草帽忽闪忽闪,这才真的把我逗乐了。我一高兴,一蹦就爬到叔父的脊背上,搂住他的脖子,脸腮靠脸腮,喊着:“爹爹,你真能!你还能变啥?变么、变么……”和二叔父闹腾得正欢,我的脚一蹬,把那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掀倒在炕上。刹时,房间一片漆黑,二叔从炕墙上摸着火柴,划了一根,捡起掉在炕上的煤油灯。再划了一根,点着只剩下一底底油的灯,只是灯油撒在妈妈刚浆洗过的炕单上,还散发着刺鼻的怪味。妈妈带着愠怒的情绪,低声说:“敬娃,你这娃娃头,我洗个单子不打紧,糟踏了那么多的油,太可惜了。”二叔很不好意思,啥话也没话回到他的小屋去了。 再后来,二叔考上了西北军政大学,转战大江南北,又到天水陆军学校当教官,直至转业到宝鸡的新华书店,再也没机会看他给我专场表演手影儿。可是,几十年后他退休回来,在我的记忆中那体格强壮、举止轻捷、脸上流露着训练有素的那种果断和自信正在隐退。满头稀疏的白发,脸上纵横的皱纹和略显迟钝的脚步,让我读出了他的一生,体味出同一切为党、为人民奉献终生的长者一样,为理想耗尽心血。但他当年的英姿和让我挥之不去的手影情结一样,铭刻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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