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西山后面去了。黄昏时分，割了一后晌青草的丑娃、奎娃、石头和铁蛋，把草笼放在饲养室门口，等候饲养员刘拐子过秤记工分。
    饲养室圈里的几头牛闻到了草的清香，不安地在圈里胡乱踢腾。听见牛踢圈门，刘拐子一拐一拐走到槽头前，把“闹事”的小犍牛和小黄牛牵到一起，嘴里咕咕咙咙骂一句，用缰绳头狠狠地抽打一下。
    听到刘拐子起来打牲口的声音，我们赶紧跑过去帮忙，“别打了，你消消气……你别和牲口一般见识……”好说歹说，刘拐子连正眼都不看我们，说：“喝了汤再过秤。”（关中人把吃晚饭叫喝汤）我们一听，心里一下都凉了半截。
    话说到这，刘拐子“牛”啥哩，还不是“牛”他二叔。
    刘拐子大名叫刘顺天，他二叔是大队贫协主任。那一年，他刚初中毕业，大队买了一辆拖拉机，凭他二叔的面子，他成了拖拉机手。那年月，开拖拉机是个洋火的事儿，谁见了谁都羡慕。有一回，他给供销社送货回来的路上，逞能开快车，车翻到阴沟里，落了个拐子。拐子归拐子，鬼心眼还蛮多。偷料换豆腐，偷料喂自己的猪，还把精饲料偷去给他的情人孙寡妇，给我们称草又是扣杂，又是扣水，还压秤。巷里人都说：“驴哭哩，猪笑哩，刘拐子偷料哩！”
   丑娃说：“顺子哥，你喝汤去，我们在这等你。”说完，我们几个拉开了顶盘牛的架式。
    顶盘牛，叫顶牛，也叫斗鸡。玩耍时可两三人、四五人不等。玩法是参玩的人，将一只腿盘起来，用一只手扶住盘起的这只脚，互想撞碰，直至对方双脚落地。
    我们四人你顶我，我撞你，把准备回去的刘拐子看得馋了眼，他也一拐一拐地盘起本来就不方便的那只腿也我们顶起来。丑娃给奎娃丢了个眼色，奎娃心领神会。拐子顶一下奎娃，奎娃就倒在地上，我们竖起大拇指，奉承地说：“顺子哥好技术，嘹！”丑娃又给石头丢了个眼色，石头同拐子顶了两三下也倒在地上。此时的刘拐子像斗赢的公鸡，拍着翅膀，洋洋得意……丑娃不失时机地说：“顺子哥，歇一下给咱把秤过了。”拐子一反常态地说：“过啥哩，把记工本拿来，我给你四个一人记15分工，咋样？”平日里，还是这样一笼草也不过记四五分工，今儿就记15分，我们心里真乐。
    回到家里，我把这事告诉妈。妈说：“往日记得少，是他不对；今日记得多，还是他不对。你给那几个说一下，集体的便宜，咱一分一厘都不能沾。”同样，他们几个都被家里大人狠狠批评了一顿……原来刘拐子日弄咱哩，给咱使瞎瞎门道哩。
    又是一次割草回来，刘拐子还要顶盘牛，我们说先过秤，他说：“过啥哩，顶完盘牛再给你们记15分。”我们坚持先过秤，按质按量，合理记工。刘拐子边在记工本上写，一边说：“这几个笨怂……”开始顶盘牛——头几个回合还是让刘拐子占点上风，丑娃趁刘拐子高兴，轻轻一顶，把他顶了个仰面朝天。他起来，奎娃还是轻轻一顶，他就跌了个狗吃屎……我说：“不来了，不来了……”我们呼啸着散去，气得刘拐子鼻子、眼晴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