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五,高女士的母亲打电话给她,希望她能尽快回家看看自己,但高女士却以忙碌拒绝了母亲。孤独寂寞的老人在伤心绝望中以一小瓶农药结束了自己63岁的生命。母亲过世后,高女士陷入了无边的自责和悔恨中。为此,她先后三次向我们倾诉对母亲深切的思念和锥心的内疚。高女士希望自己泣血的倾诉,能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母爱无边,母爱深深。因了母亲,我们拥有了宝贵的生命;因了母亲,我们拥有了温暖的家园。母亲是坚强、无私的化身。然而,母亲也有老了病了的时候,也有渴望儿女孝敬床前嘘寒问暖的时候。希望天下儿女都能理解母亲感恩母亲关爱母亲,一如母亲关爱我们。
童年寂寞的和骡马为伴
妈妈出生于1944年,重男轻女的姥爷和姥姥对呱呱落地的妈妈不仅嫌弃而且厌恶。姥爷责怪姥姥没本事生男孩儿,姥姥便把怒气和怨气全都转嫁到了妈妈身上,不是打就是骂,小小的妈妈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两个弟弟相继出生,在姥爷姥姥眼中,妈妈更加多余。妈妈4岁时,就担负起了照看两个弟弟的任务,如果弟弟哭了,姥姥便会一巴掌打在妈妈脸上,并罚她不许吃饭。5岁起,妈妈身上的活更重了。拾柴火,摘棉花,割麦子,烧火做饭,洗碗扫地,小小的她比一个成年人做的活都多都重。营养不良加上家务繁重,妈妈的身体几乎不曾发育,成年后的她身高只有一米四。
7岁起,放骡放马的任务也落到了妈妈肩上。每天一早,她便赶着骡马出去,马吃草时,她便一刻不停地割草。姥姥规定必须割满一大筐草带回家才行,否则不仅不给饭吃还要挨打。割草累了时,妈妈便和骡马说说话,她最喜欢一匹枣红色的马,她说那马的眼睛特别安详和善良,她说它能听懂她的话。她说当枣红马驮着她自由地奔跑时,那是她苦难童年中唯一的快乐。妈妈告诉我,这些骡马才是她的爸爸和妈妈,因为它们心疼她关心她,给予过她快乐和温暖。
姥姥对妈妈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爱。妈妈告诉我,有一次她放骡马回来晚了点,结果被姥姥关在门外整整一夜。她含着眼泪告诉我,她吃的永远是弟弟们的残羹剩饭,而且从未吃饱过。有一次她放马回来,看到弟弟正在凉爽的院子里吃着玉米面窝头,窝头里泛着油香。她又饿又馋,口水咕噜咕噜地咽着,盼着弟弟吃饱后能剩给她一口。就在她眼巴巴地看着弟弟吃窝头时,姥姥一把揪住她的耳朵,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窝头也是你配吃得吗?说着扔给她一块硬硬的糠饼子。妈妈含泪将糠饼捡起来,就着凉水吃下去。
吃完饭,妈妈还要洗刷锅碗。矮小的她需要站在板凳上才能够到锅台。刷完锅碗,她还要打扫院子,搓麻绳,纳鞋底,睡时常常已经凌晨了。也许是哭得太多了,妈妈的眼睛总是烂乎乎的,又痒又疼,全家人都嫌弃她,从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在这个家里,她连牲畜都不如。可惜,在妈妈向我倾诉这些苦难时,我给予她的不是同情,而是嫌弃她絮叨的不耐烦。
结婚了妈妈却无家可归
到了女大当嫁的年龄,姥姥为妈妈指了一个婆家。对于自己的丈夫,妈妈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丝毫的发言权。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爸爸,是一家盐厂的工人。工厂位于荒郊野外,十几里地都不见人烟。婆家人丁萧条,只有一个从32岁起就四肢瘫痪的婆婆,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叔子。
穷得叮当响的婆家,全部家当只有一间6平方米的土屋。妈妈嫁过去后,只好跟着爸爸住工厂的集体宿舍。没有新房新衣,没有喜糖喜酒,甚至连一个大红的喜字都没有。
更悲惨的是,爸爸从没疼过妈妈。
婚后第二年,母亲生下了我,望着娇嫩如花的我,她发誓不让我干一点活,发誓决不能让我重复她的命运,她要给我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她真的是说到做到,她的娇宠,养成了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脾气,从来不知道体谅她。
两个弟弟相继出生。一家5口的生活全靠爸爸那点微薄的工资,其艰难可想而知。我6岁那年,妈妈决定带着我们回村。她说,无论如何,也要让我们姐弟识几个字。
妈妈带着我和两个弟弟踏上了回家的路。可是,家在哪里?哪里又有我们的家呢?奶奶和叔叔住的小土屋不足6平方米,连站都站不下6个人,又如何容下我们娘几个?
妈妈绝望地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和弟弟也陪着她哭。看到我们母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无处可去的惨状,村里许多人都落下了同情的眼泪。
走投无路中,妈妈硬着头皮带我们回了姥姥家。也许是人到老年言行也变得善良起来吧,姥爷姥姥和舅舅们商议着给我们盖了一间房,8平方米,用砖垒了爿炕,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新房建成的那一天,妈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个家,是她盼了又盼,想了又想的。有了家,村里分给我们一块地,我们总算有饭吃了。
爸爸很少回来,一个月回来一次,从不帮妈妈下地干活,为此,妈妈总是和他吵。渐渐地,爸爸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知何时,妈妈学会了吸烟。小屋里常常弥漫着劣质烟叶的味道。我知道,她心里苦。
几年后,小叔病故。瘫痪的奶奶、年幼的孩子,一家6口的生活重担全落在了妈妈肩上。
每天天不亮她就下地了,天黑才回来。秋收时则会几天几夜不睡觉。记得一次农忙,她盼着爸爸能回来搭把手,可却迟迟不见盼望的那个身影。农忙过去了,爸爸回来了。妈妈气得和他大吵大闹,并提出离婚。爸爸重重地把门一甩,回了厂子。
妈妈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头发凌乱,突然,她抓起一瓶农药,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两个弟弟吓坏了,一把抱住她。小弟哭道:“妈妈,你怎么这样狠心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奶奶怎么办啊?”妈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一个人的心里积攒了多少痛多少委屈多少绝望才会有这样的哭声啊?那是妈妈第一次自杀。她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爸爸病故妈妈的日子更苦了
1983年10月17日,很久不曾回家来的爸爸突然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妈妈赶忙揣上平日积攒的几块钱,推着爸爸去了医院。5天后,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没有留下一句话。他死时只有47岁。彼时,母亲39岁,我19岁,大弟15岁,小弟11岁。葬了爸爸后,妈妈的烟吸得更凶了。
日子更加艰辛。爸爸没有留下一分钱,爸爸的厂子也没给我们一分钱的抚恤金。妈妈每日都像牲畜一样地劳作着,不,连牲畜都不如,牲畜还有歇息的时候,可她却永无休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常年的劳作拖垮了她的身体,她的一条腿落下了病根儿,一瘸一拐地走路。
爸爸死后,我便外出打工,四处漂泊,打工的钱刚刚能养活自己,没钱寄回家,也没心情回家,连奶奶去世我都没回来。结婚后,我更是很少回家,一来没有时间,二来也真的不愿意面对她那张苦难的脸,不愿意听她絮叨地讲自己受过的那些苦。
大弟结婚后出去单过,也不常回来。小弟结婚时,妈妈拿出积攒多年的钱张罗着为他盖了两间新房。因为和弟媳不和,妈妈仍然独自住在老屋里,为节省开支,连电灯都没有。天有不测风云,2004年,小弟意外去世,弟媳改嫁,大弟执意把小弟的房子连同妈妈住的老屋一起卖掉。卖掉房子后,大弟带着钱一去不回,至今下落不明,真是可恶可恨!
妈妈又一次无家可归,不同的是,此时她已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万般无奈下,妈妈只好搬去了奶奶生前住的那间小屋。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间6平方米已经快要塌掉的房子,她竟然独自翻了新,扩成了十几平方米,而且平整了院子,栽种了桃树和青菜。村里人都说,这个老太太有着不可思议的能量。
桃树结果了,她一个都不舍得吃,盼着我能带着外孙女看她。遗憾的是,我来看她的次数少之又少,真是不孝啊!
2003年起,妈妈的身体再也不能下地劳作了。一位远方亲戚把地收了去,却一粒粮食都不给妈妈送。为了活下去,60岁的她只好一瘸一拐地去人家地里拾人家不要的玉米、麦穗……
一瓶农药结束了自己的苦难人生
2007年腊月二十五,妈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并絮絮叨叨地说她一个人有多寂寞。彼时,我正被自己的家庭琐事搞得焦头烂额,听到她的絮叨,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第二天,传来了妈妈喝药身亡的噩耗。飞奔回家,她瘦小干瘪的身体已经僵冷……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作为女儿,自己是多么地不可饶恕,是我杀了妈妈,是我的冷漠让她走上了不归路。
30年前她曾喝过农药,为了我们姐弟,她咬着牙活了下来;30年后,她又一次喝了农药,因为太过孤独和艰难了。
整理妈妈的遗物,在枕下,我发现了两双崭新的布鞋,一双是给我的,一双是给外孙女的。女儿穿上姥姥亲手做的鞋,哭成了泪人。而我,迟迟不敢把那鞋套在脚上,怕自己的不孝亵渎了妈妈的爱。她老人家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我们回来,好穿着新鞋过年,可我却嫌她絮叨,觉着她讨厌。
她是因为绝望,才喝了农药的,这是她对我无声的谴责,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永远!妈妈去了,带着伤痕累累的一颗心去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对她深深的愧疚?我没给她梳过一次头,做过一顿饭,端过一杯水,甚至我从来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一天,我这算什么女儿呀?
我恍惚着,觉得自己的生命突然没有了意义,我真想跟随她一同走,陪伴她到另一个世界,听她絮叨,保证再也不嫌弃她。妈妈,女儿对不起你!我真心地恳请你们把她的故事写出来,告诉她我想她,对不起她,望她在那边能过上舒心的好日子。
倾听高女士的故事,让我更加明白“珍惜”的含义。人生许多事情,是无法重新来过的。失去,便是永远。(慧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