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四川汶川地震灾害发生第10天,安康市紫阳县高滩镇政府外面架起的广播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们都是汶川人》的抗震救灾捐款倡议书。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不时有放慢脚步的,他们庄严地将一张张十元、二十元、五十元甚至一百元的人民币投进捐款箱。 广播一直在响,捐款的人流不断。 下午4:30,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妇女风尘仆仆而来,在捐款箱前,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正要往箱里投,工作人员接过来数了一遍,喊到:“400元!” 一个农村妇女捐了400元!声音在瞬间凝聚。 人们惊诧的目光积聚在这位衣着朴素的年轻女人身上。她有些羞怯不安,转身欲走,却被工作人员叫住了。经过简单询问,人们得知她是从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乡镇赶来捐款的。 原来,这名妇女叫阮春,是临近的广城乡八庙村的。中午,她到广城乡政府捐款,不料那里的捐款活动已经结束了。听说高滩镇的捐款还在进行中,阮春便急匆匆往高滩赶。徒步走了10多里山路,她已是大汗淋漓了。听了她的一番诉说,围观的人群不仅对她肃然起敬,包括拿着国家“俸禄”的公职人员。毕竟,400元,对农村人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农村妇女,养一张春蚕,忙碌一个月才能卖700元左右,这还要包括成本。更何况阮春还是跑了10里的山路赶到邻乡来捐款。难道她对灾区有某种特殊的情结? 怀着种种疑惑,我设法打听到了阮春的电话,并拨通了她的手机。我的造访,她是没有想到,不但没有思想准备,而且抱着女人的防范和警觉。 我向她说明身份,表明意图,并试图恭维她,以缓和她的情绪。我说她了不起,说她善良,有同情心,捐了那么多钱,很多人对她充满敬意。结果,她却大为恼火,仿佛我在侮辱她。她说:“捐点钱有什么了不起,大家不是都在捐吗?照你那么说,要是我只捐了一块钱,我就可耻了是不是?!” 话不投机,我赶快转变了话题。先向她道歉——虽然我想不出哪句话冒犯了她,然后挑了些敏感的词眼,诸如死亡、废墟、孤儿、眼泪之类,希望我的采访不要就这么拜下阵来。这一招果然奏效,她愿意和别人讨论关于灾难的话题。慢慢的,她开始回应我的话题。我还向她描述了一些目不忍睹的画面,残肢断臂的景象:一个从瓦砾中伸出来的手!我都哭了,我说。 “啊,谁没有哭呢。这几天我一直守在电视机前,太残忍了,造孽啊!你看那些孤儿,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看得人心都碎了……哪有不哭的道理,呜呜……”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呜咽起来。我又被吓了一跳,想不到她是一个容易激动的女子。 “因此,凡是有一点良知的人,都会这么做,哪怕捐上一块钱。” 我又说,是啊,其实捐款是在表明一种态度。 “嗨!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态度是个什么话?我不赞同。”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冰冰,“听得出你是一个知识分子,我呢,是一个农村妇女,没有资格反驳你。” “好吧,我现在来回答你刚才问我的问题:第一,400元对我来说是不少,因为我是个农民,钱也不多,只是一点心意;第二,我是可以不走这几步,可以邮寄、电汇,但是我喜欢那样的场面——真切,牢靠,谁也不敢动我的钱,它只属于灾区人民;第三,哪里捐都一样;第四点嘛,你知道2000年紫阳县的‘7.13’洪灾吗?你可能不知道,可能也没有遭遇。但是我们周围的很多人,损失惨重,有的还失去了亲人。要不是党和国家、政府,还有好心人的帮助,我们可能就彻底垮了,算是感恩吧。” 电话突然断了。我立即再拨,却再也没有办法接通。我感到十二分的遗憾。她的“冷嘲热讽”使我却无法平静。 曾在广城乡工作过的民政办刘主任,也认识阮春。我从他那里了解到更多她的信息。阮春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高中文化。她家里并不富裕,自己春秋两季养蚕收茧,还有烤烟和一年两头猪;丈夫在外打工,家里的事她是一把抓,很能干。 而“7.13”洪灾有没有波及阮春家,刘主任不知情。不过就当时的灾情来说是普遍的,非常严重,惊动了世界宣明会和乐施会这两大慈善组织前来协助政府展开救援。最严重的是毛坝镇、联合乡一带。百年不遇的洪水和严重的山体滑坡,一个一个的自然村眨眼间就不见了,昔日的青山绿水变成了满目疮痍的黄泛区,许多家庭都支离破碎。我们政府机关的杨林就是特别严重的受灾户之一,他家的三间瓦房一片瓦都没剩。 你是说政府捐款最多的那个?我问。 是的,他是个军人,立过功,转业后被安置在镇上从事计划生育工作。但不知为什么还是个工人身份。去年刚买了房子,手头很紧。他之所以捐这么多钱,也是因为“7.13”。 这几天,杨林也是个焦点人物——普通干部,工资不高,捐款比书记、镇长都多。大家对他的揣摩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东西。 杨林对“7.13”那场灾难的描述,轻描淡写,似乎有些伤痛害怕触及。他简单地说了两点:一是受救助及时;二是灾后重建政策十分优惠。他强调自己是个军人。 “看到汶川地震的那些感人的救援场面,我恨不得飞过去!我想至少也得出10个义务工吧。按每天50元折算,所以我捐了500元。”说到这里,杨林有些委屈不安:“有人认为我出风头,说我用心良苦。唉,我都45岁了,我能有什么企图?!就图个心安理得吧。我从农民子弟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错了,还能图什么。相比较而言,这个社会给予我的似乎要比别人多,我多捐一点也是应该的;想想我的父母、兄弟,8年前他们在一夜之间变成一无所有,在帐篷中度日,要没有慈善事业、没有政府的救援,当时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就像汶川的灾民一样,需要一种力量,社会的合力,包括我们都应该是这个力量的一个份子。要说我与广城乡那个农村妇女相比,这又能算什么?” 电视画面上,废墟里的悲壮和力量,令人震撼。来自灾区的关于死亡数字、孤儿们的悲惨境地,让人揪心;全国各地的救援行动,让人感动。身边的一些事情带来的感动。二者交织,像一首悲壮的赞歌,同时,又无法不让人把周围许多人特别是那个女人和这首赞歌联系起来,让我几天以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因为一个词语在我脑子里不停的闪烁,那就是——感恩! 我深深地陷入悲感交集的沉思里…… 来自灾区的遇难人数在一天天的增加、被改变童年的孩子们的悲怆,残垣断壁下消失的生命,这些让人时时泪流满面;而在这个蔚蓝色星球上飘扬的关爱和鼓励,同胞们面对灾难的坚强,包括身边朴实的阮春、杨林以及募捐箱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又不得不让人感动。我豁然开朗,一个词语在不断的闪烁:感恩!这就是我几天来一直在思考的答案。为什么我们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募捐到超过百亿的赈灾善款,难道仅仅是出于人道,是这个民族乐善好施的品德吗?在苦难中重生的中华民族,除了靠钢铁意志外,难道不是还有“感恩”的情怀吗? (马晓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