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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炭 客
www.sxncb.com   2008-8-18 7:32:00   点击次数:

 

    乡里人把去煤矿拉煤的人叫炭客。我年幼时做炭客,要走的是村西北百里之外的澄城县。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我走过五次炭客,其他印象都已模糊,唯独第一次,时隔四十余载,每每忆起,犹如昨日。

    出发的前一天,妈将她藏下来为浆织布线子的白面取出来,加进了许多黑面,给我烙了十几个饼子。第二天半夜,我们9辆拉炭的炭客陆续在饲养室门口会合。母亲怕我把盘缠、炭钱丢了,把5块钱交给领队的慰太哥,像送儿子出征一样,叮咛他们一定要照看好,叮咛我一路要小心,甭拉得多了。她还生了一堆干草火,让我们人人都从火上跨过去,图的是平安,顺当。

    一路艰辛

    这支队伍里,只有天俊哥和慰太哥拉过炭,一路走来,说说笑笑,走了十多里,倒也不觉得累。过了寺前镇,月亮钻进了乌云,天黑得更厉害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偏在这时,领头的天傻哥在一个三叉路口停下来,他这边看一看,那边用火柴照一照,不知到底该走哪条路。殿后的慰太哥过来问,“咋回事?”天俊哥说:“路修的变了样子,我弄不清走哪一条。”慰太哥来回查看了几次,指着右边那一条,“就走这!”
    走着走着,连路都没有了,横在前边的是刚刚犁过的虚地,大伙全都傻了眼。到底是当过兵的慰太哥能沉住气,他说:“大伙先歇一会。”这时,天渐渐地亮了起来,他俩人四下张望,天俊哥猛地喊叫:“对着里,那棵歪歪的柏树还在哩,它就在路边。”但眼前无路可走,折回去的得绕六、七里路。直走,拉着架子车穿越这一片一片虚地得费多大的劲儿!慰太哥说:“天俊,你闯辙,大家在后边推……”他指着我和九生说:“你俩拽梢子……”伴绳搭在肩上,每每往前拽一步,脚就进虚地,鼓的劲越大,踩的越深。好容易把车拽出了虚地。
    不一会儿,就走到塬畔坡头上了。慰太哥叮咛大家:“这个塬畔沟,也叫茨沟,上下十几里地,下坡小点心,陡处把辕擎起……”空车下坡并不好走,七拐八拐,辕架不好,车子把你拥得能乱了脚步,再要遇上个“窝子”(道路上深陷的坑儿)躲避不及,把你拥倒不说,断轴断辐条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们格外小心。
    紧走慢走,到了沟底。
    上坡也许不会太难吧!上了半里来路,觉得比下坡更难,你不使劲往前拽,架子车的轱辘不前进还只向后滑。所以,每向上爬一寸都得付出极大的力气。在一个拐弯处一块略显平缓的地方大伙停下来。天俊哥抽着八分钱的“经济烟”俨然一个连排长的身份,“歇一会儿,吃个馍,把劲憋饱,爬过前面那半里来路的立坡(很陡的坡)茨沟就翻过去了。”

    装炭风波

    穿过镇吉,行约五、六里地,再翻一道沟就到了目的地——煤窑。煤窑有好几个口子,那个煤窑里炭好装,天俊哥和慰太哥商量了一阵——从炭价、质量、路途远近几方面综合分析,研讨了一阵,决定走二十亩埝。到了二十亩埝煤窑的场子上,胶轮车、架子车摆了一河滩,骡子、马、驴的粪便这里一堆,那里一滩,好容易我们挤到一块立足之地,先是两辆车插进队伍里,过上半天趁前边的人吃饭或干别的什么了,悄悄地将人家的车子挪上一半尺,过一会再挤,然后我们再插上一辆。我们插进去了,后面排队的又喊起来了“哎,乡党,你的胡闹啥哩?“天俊哥赶忙递过一支“经济烟”,笑着说:“我们是一起的,总不能把娃一个丢下,你说是吧!”说着说着,反正车子总往进插,他一看我们的“帮”大,也只好忍气吞声。
    白天是平静的,一到晚上,就热闹了。
    二十亩埝的场子上只有北边临开票窗口那么有一根高不过四米的电线杆,杆上光秃秃地只伸出一支泛着红光的灯,它的光照也不过十多米,要同折转了几道弯的长龙队相比,显得苍白无力。凌晨两点,等候拉炭的都睡得实实的,天俊哥、慰太哥叫醒我们,说“干!”我们配合默契把前边的没睡醒人的架子车抬出一辆,塞进我们一辆,接着走到前边没睡着的人跟前,一边套近乎,一边递上一支“经济烟”,再塞进我们一辆。天一明,少不了又是一场争吵。打圆场的,都是得了我们小恩小惠的,都替我们说话。引定把袖子往半胳膊一撸,站到车辕头上,说:“你要能,把开票的认成你干大,还排啥队哩!”对方一听,火上浇油,跳过两辆车子,蹦到引定跟前,伸手就是一拳,说时迟,那时快,引定一手轻轻一挡,脚下狠狠扫了一腿,把那小伙摔了个仰面朝天,还指着他的鼻子骂:“还欺负人不,你怂太嫩咧,让你瞧点颜色,谁还来,过来过来……”一看没人敢言传,喊道:“张磊、九生、西斌你三个把外怂的车子撂到一边去,把后边外乡党的往前撵!”
    好容易轮到我们开票装炭,屈指算来已是出来第7天了。

    平安回家

    他们有装一千、有九百的,我装了八百斤。一出炭场就是一个慢坡(缓坡),大伙一股气都拉了上去,在路边摆了一长行,这才松口气,坐在路边的埝头上,抽烟、吃馍、调整力气,准备翻镇吉沟。重车走下坡,同前边空车走下坡,我觉得似乎容易驾驭,没费啥劲就到沟底。刚一到沟底好几个“挂坡’的,就同汽车站上抢客一样把我们围严了。慰太哥说:“甭忙,甭忙,让我的先喘口气再说。”这是慰太哥使的缓兵计,意在压价,吊他们的胃口,于是我们拉开打算歇较长时间的架势,静观变化。那几个“挂坡”的年岁同我们差不多,也有三、五个上了点岁数,他们分别缠住我们一个一个地讨价还价。按照预定方案,我们回答的口径是一致的——“等一会,让我们的头儿同你说。”天俊哥和慰太哥凑到一块,低语了一阵,我在旁听着说:“这几个‘挂坡’的着急是怕另一拨挂坡的回来抢他们的活,咱再等一会,价或许还能再压一下。”果然,挂坡的来了两位年岁大的同我们“头儿”商议,最后确定;挂单套三毛钱,挂双套四毛钱——所谓单套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挂双套是两个人,体力相对弱一点。给我安排的是双套,我驾辕,他俩左右一边一个。
    一切妥当,车队开始上坡。
    这半边坡近五里路,前边这一段比较缓,我们边走边谝。一个瘦高个,年龄同我差不多二十来岁,另一个又瘦又矮,才十二岁,谝着谝着就消去了陌生。瘦高个告诉我:他家成份高,原本是能上大学的,贫下中农一推荐,黄了,只好在农村接受“再教育”。他写的一手好美术字,村里墙上刷的标语都是他写的,因为成份高,后来连夏收时“严禁带火进场”、“场内吸烟等于放火”这样的标语都不让写了。起饲养室的牲口圈,担水茅(大粪)、啥活重、啥活脏都是咱干的,你说念的这书有啥用?他的话戳到了我心的痛处上,我低着头,看着凹凸不平的路面,双手握稳车辕,弓着腰,只是狠劲的拽车,力图排解我与他相同的悲愤。
    大伙陆续上了坡,炭车一溜串地摆在镇吉坡头的路边,不远处有个凉粉担子,那扑鼻的油泼辣子的香味,一下勾起了肚子里的“饥饿虫虫”咕咕直叫。张磊撑好车辕,叫我同他一起去商量“生意”。他叼着一根“羊群烟”(九分钱一盒),摆出一副阔绰的架势,我心想,你个穷拉炭的,还摆啥谱哩!话到嘴边没敢说出,尾随着他往前走。到了凉粉担子前面,卖凉粉的是位三十开外的大嫂,苗条的身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土布罩衣,合体的青蓝裤子,瓜子型的脸儿,月牙似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露透出诸多的真诚,一缕乌黑的刘海儿挂在额前,更显出沉郁而又庄重。张磊先开腔,“哎,凉粉咋卖的?”“五分钱一碗。”“多少买哩?”“还是五分钱!”张磊说:“两块钱我把你这个凉粉坨包了。”于是大伙把炭车拉过来停在路边的树下,围着凉粉担子,你一碗他一碗就凉粉啃冷馍。大嫂麻利地给这个盛一碗,给那个盛一碗,大伙学着张磊的样子,把馍泡进凉粉碗里,酸醋和着油辣子,越吃越香。到后来,凉粉担子上的醋壶空了,盐盆光了,辣子盒盒底底朝了天……
    填饱了肚子,腿脚又有了劲儿,过雷庄、穿北社、抵中社、走着走着就到了茨沟的沟底,稍事休息,仍是挂坡翻沟,因为有了前次的经验,这一回下坡、上坡如何用力使劲,如何扶辕刹坡,相对顺利了许多。上坡后在坡头等候张磊、引定、从九、九生他们,我伸了伸双臂,仰头看见灰暗的云块缓缓地从南向北移行,阳光暗淡,天气些许有些阴冷,在大伙的催喊下,驾车辕,蹋支撑,搭拌绳,牙关一咬,拉起炭车沿着那坎坷不平的道路继续前行……
    好容易把一车炭拉到家,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大门前等候我的归来。到家门口,母亲走下门坡,口里喃喃地念叨着,“回来了,总算平安回来了……”(大荔 张升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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