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礼泉素有农历正月耍社火敲锣打鼓之风。我打小时就年年见家门三伯组织锣鼓家伙,敲敲打打。三伯是生活的强者,是敲打社火锣鼓的佼佼者,自有诱人的英姿。 可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的3年自然灾害时期,家乡父老谁也没有心思去敲敲打打,三伯就更不用说了。三伯和三妈生养了7个孩子,在那人人吃淀粉馍、吃野菜、吃偷来的苜蓿菜充饥的年代,三伯和三妈及7个孩子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愿叙说了,只是那年那月那天家乡耍社火敲打锣鼓的景象使我没齿难忘。 故事还得从三伯三妈说起。 三伯三妈老两口一生勤劳,全靠双手劳动养家糊口,三伯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三妈又要挣工分还要料理家务抚养7个孩子。一家9口人经常饥肠辘辘,三妈终因劳累过度,病倒了,得了啥病?没钱没粮的三伯哪能知道,只能眼看着三妈的脸、脚一天一天的肿起来。 连续3年自然灾害,农民缺吃少穿,盼望的是粮食啊!1965年,难忘的1965秋,粮食终于丰收了。1966的正月,多年未听到的锣鼓声又响起来了,熟悉的音响、熟悉的节奏,连同人们那一张张憔悴的脸上的笑容一起出现。 家乡的社火锣鼓,是关中道典型的民间打击乐合奏,在整体结构中分若干段落,每三联鼓点为一段。那完整的敲打乐,每奏一遍,就像给人心上飘洒一阵带春意的香雨。三伯说,耍社火敲锣鼓是吉祥的先兆,敲打得顺当,人心就顺当,粮食就打得顺当,这就叫给天吃个顺气丸。 三伯两手执起胳膊样粗的鼓槌一上一下,时张时驰,大鼓咚咚。三伯周围几十副大铙,发出了令人震撼的巨响。只见大伙两手重合轻分,举过头顶的大铙任意发挥。击者小肚往前一闪一闪,腰杆屁股左拧右转,时而两臂伸直,时而两臂弯曲;有人实打实敲,有人虚张声势,把铙举过头顶,只做一敲一翻的敲击姿势,博众人一笑。无论是实打实敲,还是虚张声势,都是众乡亲在自然灾害之后,第一个丰收年间那一番快乐心思的尽情宣泄。我眼看着一群锣鼓手在三伯的指挥下越敲越带劲,只见三伯忽而槌敲鼓心,忽而槌敲鼓边,脸色由白变红,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同鼓皮一起震动,双颊皱起的松皮也随之大幅度一收一坠。那强烈的节奏,那令人心魂震荡的音响韵味,带着家乡人久违了的欢乐,跳过围城的泥河沟,越过溪涧,跳过泔河,在九宗山峦回环。我简直激动的不得了,急忙跑进了三伯家门,去告诉躺在床上的三妈,说三伯敲鼓是多么的神气,围绕的众人都怎么怎么高兴的看三伯表演。三妈听后,有气无力地说,你三伯一辈子愁吃愁穿,今年他敲鼓是因为打了一点粮食,分了一点油,他高兴了。三妈流泪了,她说:“只要你三伯年年敲鼓,那就说明日子好过了,三妈虽然看不到他敲鼓了,却躺在炕上能听见……”我听着听着眼睛也模糊了。 那年正月十五下午,待三伯同大伙耍完社火敲完了鼓回到家,三妈的手脚早已冰凉。三妈就在三伯最高兴的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离开了人世。待家门人给三妈穿了老衣,三伯没说一句话,走进三妈的遗体,弯下腰,流着泪,把三妈深深地吻了一下,然后说:“你跟上我没过一天好日子。”众人全都哭了。 我听着家乡的锣鼓长大。过年,家乡锣鼓那动人心弦的意象之泉,足够我饮一辈子。我不会忘记家乡的锣鼓,不会忘记那些像三伯三妈一样善良勤劳的家乡父老,更不会忘记那年那月那天,三伯率大伙敲打锣鼓耍社火的景象,不会忘记三伯对三妈那深情的一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