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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老韩
www.sxncb.com   2008-4-23 7:37:47   点击次数:

    自小痴迷

    有一个我叫叔的老韩,出生在我们三原县城的北城。北城和南城之间有一条深壑相隔,壑沟是一条卧底清河,河水湍湍东流,河面一座石桥横空。韩叔童年时期,天天从这叫龙桥的石桥经过去南城学校读书认字,但他天生对读书无趣,却喜欢舞台上花花彩彩、扭扭摆摆、咣咣呛呛、吼吼叫叫的戏,坐在教室总在纸上给讲课的七旬老先生画千姿百态的脸谱或十指呛呛七呛乱弹桌面,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拔腿就往学校南边的戏院跑。那时剧院很少演大戏,但天天有书说,小韩叔买不起伍分钱的签子,就撅着屁股使劲地挤门缝看那舞台。他最着迷的是黑衣皂靴的武松,头戴螺丝帽,手握飞哨捧,飞腿跨虎背,拳击恶虎头。每当至此,一声“要知内情,下回分解!”使小韩叔兴奋而来,败兴而归。
    有一个午后,韩叔在回家经过龙桥时,桔黄色的霞光倒映河中,河旁边的草滩上散坐着一支穿军装的队伍,其中几个女兵依河而坐,临水自照,垂涤秀发,身边草地上放着几个长方型硬盒。小韩叔奔至河边摸着皮硬盒,问这是些啥武器,女兵们嘻嘻笑笑说是枪,声音非常好听的枪。有一个女兵走过来就打开盒子让小韩叔看,小韩叔说这不是枪是胡胡,女兵笑了,摸着他的头说:胡胡也是枪,也能打敌人。后来韩叔知道那些女兵是解放军文艺兵,文艺兵常握着胡胡上战场,在硝烟弥漫之中用胡胡使敌人闻声丧胆,使战士斗志昂扬。这些话在韩叔的心中留下了最美好的一幕,为他日后走上舞台,痴迷秦腔埋下了种子。

    为戏痴狂

    我们县是一个文化名县,秦腔也和其它文化种类一样根底深厚。那时,县城已有几家戏社,其中一家箱主在剧院门口看中了韩叔,韩叔就将书包空中一抡,反剪着手跟着箱主走了。踏进戏班,韩叔一伸手就入了辙,那一招一势、一腔一韵高兴得箱主满院子撵前赶后扇他屁股:“这娃天生是个人精戏坯子!”两年功夫,韩叔已是这个戏班的台柱子、金碗碗,最精彩的是箱主的女儿小白台上台下已和韩叔演开了《天仙配》。后来,韩叔的名气越演越大,县城这个台子终于演不下了,他和小白一起被省城一家戏校收编。两年梨园科班毕业,正赶上各个行业支援大西北,韩叔一马当先携女友奔赴西北河西走廊。韩叔进了甘肃陇剧团,小白进入武威秦剧团,这一分离成为了她们长久的别离,无论在戏剧舞台或是人生舞台,他们终将成为了爱情的背叛者,戏台上的悲剧角色。
    韩叔一生秉性刚直,率性而为。在一次演出时,因不满一个外行出场前指指戳戳,一鞭子就抽碎了一个玻璃领袖镜子,终被开除出剧团。离开河西走廊的那天,狂沙飞舞,韩叔背着铺盖经过武威,他在城外站了半个时辰,被黄沙吹得睁不开眼,终于没有挪动欲进城区那沉重的脚步,一声“啊——口——呸!”一滴眼泪伴着黄沙被风刮飞了。

    爱戏痴情

    韩叔回到了老家,母亲和家乡人接纳了他,但他从此封口,只有夜深人静,他形影相吊站立清河岸边,望着哗哗流淌的清河水,听着两岸树林簌簌的风声及树上小鸟的呢喃,他便泪水长流,他想他的秦腔,想他的戏,想他的舞台,想他的情人。
    不久,韩叔经人介绍认识了我们村孤身一人的张姨,韩叔便上门来到乡下。我们全村人都知道他是演戏的,却谁都不说他是犯过错误的。韩叔把在戏场上练精的功夫贯穿到生产劳动中,很快成为了一个庄稼活的行家里手。村民都喜欢他,过大小事都让他撑脸面,韩叔脸面越撑越荣光,越撑越灿烂。谁知刚把唱戏的变成务农的,上面来函给韩叔平了反,韩叔携张姨一家人进了城,进了县剧团,又从农民变回唱戏的去了。
    韩叔重登舞台唱的第一本戏是《黑叮本》,他演的是大花脸徐延昭。那天,我们村去看戏的人很多,都是韩叔赠的票。咣哩哐当帐幕一拉,幕后传来一声叫板,那是韩叔!我们村人都说那声和深夜浇地田顶头打回话是一个音。那天,他被长胡须罩着脸部和胸部,黑白相交的花纹脸,一扎高的白色靴底,二扎高的黑色靴梆,步履仓踉而稳健,面对权势,他坐立不宁,沉重的屁股像天塌下来,哗哗几下,塌散三把御椅,韩叔忽然一声吼叫,“罢罢罢——我不坐了!”他就站着一口气唱完叮本一折的四五十句戏词,直唱得他眼冒金星,浑身抖动,汗水涌流,台下鸦雀无声,沉静如水。最后他举起铜锤,惊了似的砸向权贵,吓得演员皇后魂飞魄散,拔腿便跑。
    后来的几年是韩叔最稳当、最厚实的日子。他基本上唱老生戏,他台风正气,声韵苍桑,情感浑厚,角色入味地将每个戏里人唱得活灵活现。一切戏刚到火候时,文化江水涛涛溃退,县剧团几经风霜再次封箱。韩叔又一声“啊——口——呸!”离开剧团,但他一天也没离开舞台 ,他白天晚上唱遍城乡、企业和学校。
    忽然有一天,正在唱戏的韩叔看见了台下站着一人,他定眼看去,时光闪电般将他倒回青春时代,那是他梦中恋人小白。这位已成为外国大事馆一级参赞夫人的小白专程从京赶来看望韩叔,他们寻找到了当年同台练功的院子,没有任何杂音伴奏,没有彩色背景,全套黑白,清清爽爽唱了一段《天仙配》,直唱得风不吹树,鸟不动音。然后韩叔只收了小白从北京买来的一双戏靴,退了那件贵重的三色蟒袍,再送小白离了恋情,离了故乡。
    六十岁的韩叔现在还在唱戏,穿着那双心爱的戏靴,在舞台上纠纠地走着,高昂地吼着。他已八年没拿一分钱的工资,但他觉得只要有戏唱,就饿不死,没戏唱,他才活不旺。而许多群众说:“我们给老韩撑台子,我们没戏听,日子寡淡,吃睡不香,再有钱,光吃光喝顶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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