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村子里常来卖油郎。 “梆,梆梆——梆,梆梆——”,一声声清脆而宏亮的枣木梆响,立时勾来了十家百户的村姑、老妪,她们提瓶端碗唧唧喳喳围着卖油郎,你一斤我半斤地争相打购菜油,拿回家或抹头,或润纺车,或炒菜,或烙油饼,或点灯盏。卖油郎喜逐颜开地打开油篓,公平交易,妇孺无欺。但见他将油提子伸进油篓,曳得满满,就势一闪,提出篓外,胳膊抬得老高,眯着眼也能准确无误地将油一条线地滴人油瓶之内。那功夫局外人是无法达到的。 那时我大约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有“流涎水”的毛病。奶奶一旦侧耳听到卖油郎熟悉的梆声及近,回回牵着我手去了巷口,拨开人群,先递给卖油郎一个笑脸,然后求其给我摆治”流涎水”的毛病。卖油郎态度和霭,笑容可掬,连忙放下手中的生意,用他那双油光光的手扶住我的下巴,轻柔地捏捏提提,我顿时只觉得一阵舒服感。然而,三番五次的如此这般,卖油郎那双油手几乎将我的小下巴都要捏尖提扁了,那涎水却像一股常年永不干涸的泉水仍常流不断。 大约到了七、八岁年纪,那“涎水”是不再流了。然而,适逢“困难”年月,却再也不见卖油郎。从此,村妇的蓬乱如鸡窝的头难找油抹,奶奶的纺车吱吱扭扭缺少油润,灯盏暗淡无光无了油添,我更是也设了油饼可食。那年月,家家短粮缺油, “瓜菜代”使村子里不少父老乡亲害上了“浮肿病”。一次,父亲因吃多了米糠炒面,三天三夜大便不下,隔壁二婆说须服蓖麻油润肠才能缓解。奶奶颠着小足跑遍了村前村后一转匝也没借得半盅蓖麻油。可怜了母亲硬是用秤钩儿将那堵在父亲肛门的硬如石块儿的干蛋蛋大便一点一点地钩了出来。唉,那种缺食短粮的年代如今回想起来不禁令人心寒、眼湿! 欣逢盛世。尔今,谁家油罐罐内不是满盏满沿。村妇抹头不再用菜油,纺车已成了历史的陈设,灯盏已被明亮的电灯替代,我及我的孩子们顿顿有油饼可食……倘若我昔日里受苦受难的奶奶、父亲能够活到今天,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油呵油,你的历史变迁“三部曲”,留给人几多慨叹,几多苦涩,几多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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