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安 余良虎
我的老家有一个很有名的匠人，他的土漆活儿走州过县，十里八乡无与伦比。这是乡里人公认的。
漆匠姓孙，只知道人称孙漆匠。他漆过的家具如玻璃般平面光滑，色泽乌黑锃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儿来，手摸上去质感细腻柔和。更绝的是多少年依然保持如初，不褪色、不走性。这是任何漆匠不能企及的。
手艺高、活路广，能请上孙漆匠做活儿，那是一件荣幸的事。谁家能有一两件“孙漆”的家具，大可在世人面前显摆显摆。活儿俏了，身价也高贵了。他走到哪儿自然受人抬举，凭这门手艺够他吃一辈子的。好多人家都想让孩子跟孙漆匠学这门手艺，他一个徒弟也不带。大概是怕别人学成了抢他的饭碗子。
这样一门并不算高深的活计，让他做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绝妙之处到底出在哪儿？同行们一直都想窃悉里面的奥秘。但从他口中绝对套不出什么窍道的。前来讨教的人要么“碰一鼻子灰”，要么就客气打发了——都是一样的活路，哪有啥绝窍！越是这样越传神，有人曾偷偷留意他做活的全过程，可总也发现不了有什么独到之处。所有操作流程都在旁人眼皮底下干的。唯一的“疑点”在熬制“兑光油”上。发现他每次熬油时总是遮遮掩掩，一会儿上茅房，一会去抽一锅子旱烟，一边搅油锅一边不停地向外吐唾沫，从没见消停过一下。待火候到了，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反正这里面有“鬼”，但谁也破解不了“鬼”在哪里。只好甘拜下风，心里骂：死老头子，莫非想把这门手艺带进土里不成。
也许孙漆匠也是这么想的。到他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他才让儿子开始学做漆活。这是他带的头一个徒弟。相信他总该把这一技艺传授给自己儿子吧。于是，父子俩走南闯北，到处给人漆着家具。后来他再也出不了门了，儿子独自闯天下，多年后，儿子的手艺还是平平，达不到老孙漆匠的造诣，和一般的漆匠的活儿好不到哪儿去。
一天，孙漆匠奄奄一息了。他把儿子叫到床前，附在耳旁有气无力地喃喃着，声音极低，儿子努力地听，也没听清他说的一个字。不一会，漆匠无奈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门工艺在这一带，再也没有人超过孙漆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