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是个鸡鸣叫三省的地方,我童年时对这座古城的印象,是从一首歌谣中得来的:
潼关城两头光,北靠黄河南靠山。
蝎子山,砚台山,麒麟送子凤凰山……
(一)
1949年,我13岁,无钱买一本语文书,父亲碾了一斗谷子,谷子是在村头石碾盘碾的。一头老黄牛,拽着架木盘的石碌碡,慢腾腾转着,还用一架古老的风车,碾好后倒进风车斗子,搬动风轮,哗啦啦,糠被吹散,金黄的米粒,刷刷落下来。
父亲背上30多斤的小米,领着我上路了,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走了多半天,年老的父亲汗流浃背,走得我也好累,赶日头偏西,才赶到潼关的西关。
父亲把小米叫卖完,领我进城走进雄伟的潼关西门,高大的城墙,清一色的大青砖,层层叠起,拔地而立,眺望古城墙,像一条巨龙,逶迤起伏,直上凤凰山,多么险峻。
父亲仰望着雄伟壮观的城门顶上的五凤楼,说:“这潼关城门,古称‘怀远门’,咱先人花云是怀远人,花云的儿子、咱们的迁徙祖花陆,明太祖朱元璋赐名‘光书’。他曾戍边关,镇守潼关,因此取名为‘石城门’。后来,花陆的子孙落户华阴花家寨,花家祠堂取名‘怀远堂’。”这头一次听了父亲现场的讲解,我明白了潼关古城与我们花姓家族的历史渊源。
(二)
我第二次来潼关,是1957年春天。那时,工作之余,同事陪我漫游潼关古城,一条从南山浴流来的河水,从南水关涌进,从北水关流出,清亮亮的河水,穿越而过,流入黄河。河两岸商铺、民房鳞次栉比,非常红火。潼关城也曾有过辉煌的历史,秦晋两省,一河之隔,几百年来,风陵渡商贾云集,大船来往穿梭,旅客汇聚潼关,给这座古城带来繁荣。
说到军事,潼关是三秦的咽喉,雄关当道,北靠黄河,南靠山,地势非常险要。千百年来,这里是古战场,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明末李自成农民起义军占领过潼关,发生过南原大战,李自成的司令部就设在城内的金陵寺。
我们看着,说着,信步登上古城墙。在雄伟壮观的五凤楼上,看着楼上“中流砥柱”四个大字,金光闪闪。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者,始终没有过黄河,用大炮、飞机炸毁城内无数的民房,但这座雄关城楼,依然完好。登上古城,眺望奔腾的黄河,使人豪气倍增,激情奔放。
(三)
1961年,我骑自行车,第三次来到潼关。故地重游,满目苍凉,因修黄河三门峡水库,潼关正在拆除。全城房倒屋塌,潼关城尘土冲天,一片苍茫。附近乡村,几千农民,挥动铁锨,在潼关城上刨砖,给自己磊围墙、修猪圈。“蚂蚁搬泰山”,不到一年时间,巍峨古城的大青砖就被挖掉,雄伟壮观的古城,被剥去外装,露出白石灰、三合土筑成的白花花的脊梁,白骨嶙嶙,长长身躯躺在黄河边,涛涛的波浪从它身边流过,发出无奈的怒吼声。
千年古城遭遇毁灭性的破坏,目睹这样的惨景,我的心情非常沉重,站在城墙的土基上,倍感凄凉。五凤楼上的“中流砥柱”牌匾也没能逃过拆迁的浪潮。我先祖花云的“怀远门”,雄伟的五凤楼,被当地潼关公社以五百元卖给华阴木业社。来了几十人拆搬,面对这座庞然大物,他们老虎吃天——没处下爪。最后,调了两台大型拖拉机从两柱子拴上钢绳,机声轰鸣,哗啦几声就倒下来。这几经战火,特别是经过日本鬼子的大炮、飞机的轰炸,都安然无恙的城楼,这次却在劫难逃。
今天,潼关人感叹地说:“潼关城要还在,肯定是旅游胜地”。为了实现“黄河清,圣人出”的梦幻,黄河三门峡水库,破坏了古城,给潼、华两县几十多万的移民带来了灾难,泥沙堆积潼关,河水倒流,造成周边县市遭受特大洪涝灾害。这几年,多亏在党的领导下,抗洪救灾,重建家园。
潼关城的变迁,道不尽的历史沧桑。黄河携卷泥沙,从黄土高原,奔腾而来,泥沙在此堆积,大有淹没古城遗址的骤势,缓慢的向东流去。每每想起,我心中充满无限的感伤。(西安 花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