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王朝鲜
渭北山区的麦收天,是乡亲们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日子,也是父亲最心急、最激动的时光。小满一过,父亲就开始为夏收做准备了。天下一次雨,他就碾一次打麦场。几场雨过,那打麦场就平展瓷实得都能晾面条了。还有杈把扫帚,镰刀磨石,那是一样少不得的,得提早逐样检点一遍,缺什么,就得赶紧上集市去买。一生在土里刨食的父亲,望着轻轻涌动的麦浪,眼里常会流露出孩子般的喜悦,眼中、脸上写满了期待。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垅黄。”当南来的晚风中飘来子规的啼叫时,院畔树下闲坐的奶奶就望着星空自言自语:“天爷就是真活神,吹风下雨救万民。”而性急的父亲就一天一趟地往麦地里跑,抓一捧麦穗,揉几粒青麦颗,摊在手中细细地拨看成色,最后,全扔进嘴里,边嚼边说:“新麦就是香!” 父亲查看麦田时很仔细、很耐心,每次都是南边看了北边看,北边看了看中间,总也看不完。少时的我,总跟在父亲身后,迈着小细腿疯跑在蝶飞草长的田间小路上,有时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揉嫩绿的麦粒吃,吃得满嘴都是乳汁般的麦浆。父亲在一边笑咪咪地看着我说:“好吃吧,新麦是最香的东西!”而我却觉得那麦粒有股生食味,不像父亲说的那样香甜。 麦子终于在父亲的热切盼望中变成了一片金黄。要开镰收割了,父亲先天晚上就开始磨镰刀,一下一下,身体有力地摇晃着,认真而投入。他常常一口气要磨四、五条镰刃,够他第二天整个上午收麦用。 父亲收麦子可是好把式。他从不猫着腰收麦,说那样容易打落成熟的麦颗。他一直蹴在地上,边收边向前挪动,看起来很费劲,但他收得又快又好,收过的麦地,茬低还没有遗落的麦穗。我跟在他后边,看着汗水渐渐浸透父亲的汗衫,一股股地从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不住地淌下来,滴在脚下的土地上,而这一切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一直那样向前挪着,挪着…… 父亲让我捡拾道旁田边遗落的麦穗。我捡一会就坐着不动了,父亲说“孩子,麦收天,只要你肯弯腰,捡起来的就是现成的粮食。过了这些天,你想要一粒麦子都不容易!”父亲已去世多年了,但他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时,我捡一把麦穗,父亲都要帮我绑起来,并连连夸我能干活。在父亲的夸赞声中,我捡拾着麦穗陪父亲走过一个又一个骄阳似火的麦收天。 父亲每天收麦归来时,月亮已爬上树梢。有一次,我问父亲:“天黑了,你在地里不怕吗?”父亲听后笑了,说:“粮食是咱庄稼人的胆,地里有粮食,人就不会害怕。”当时我听得似懂非懂,现在想来,他老人家说得真好! 乘着夏日晚间的习习凉风,我坐在平整宽敞的打麦场上,听收麦归来的父亲与人说着年景收成,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慢慢地,我就趴在麦草堆上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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