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在我十几岁的一个清晨里,天还没亮,我就在屋内听到院子里奶奶磨镰刀的声音。她一边在磨镰刀,一边在埋怨镰刀锈了:“才一年没用,怎么锈得这么厉害?”她还埋怨我和妹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起床,麦子该割了,雨水刚下过,太阳太毒,再不割麦子就要熟掉头了。” 我和妹妹、奶奶三个人来到清晨的麦田边。在我弯下腰左手刚刚握住几棵茎叶冰凉的麦子时,一阵风从背后凉凉地爬了过来,紧接着像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不禁站起身挺直腰来抵抗风力,我的目光所到之处看到的景象让我惊呆了:整块麦田像海浪那样波动起来,整块麦田成了一块巨大的绿色绸子,像是有人在遥远处不停地用手抖动着它,而且抖这块绸子的人不止一个方向有,东南西北都有,因为我看到麦浪在随时变换着方向,像是有个顽皮的巫婆穿着她那巨大的斗篷,在麦田里左突右突……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麦浪的话,也许我只能用“狂野”这一个词语了。你能了解一个少年站在田野中间,站在天与地中间被风吹荡着的感觉吗?那一瞬间整个世界没了别的人,也没有了别的植物,他的眼睛里是大片大片麦子的舞蹈,千千万万株麦子,它们有的粗壮,有的细弱,可在风来的时候,它们都仿佛一下子鼓足了勇气,尽管是倒下的姿态,可仍然能令人震惊地看到它们想拔地而起的愿望。风是它们的摇滚乐,麦子也有疯狂的时候,那时它们大概忘记了自己是人们的食物,那一刻它们身上具备了某一种灵性,但我相信它们不是出于即将被收割的恐惧,而是在生命最辉煌时,集体参与的一次朝拜。 麦浪起伏,一个少年的懵懂被惊醒,在这狂野的麦浪前,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个七星瓢虫,我摘掉了眼镜,麦田在我眼里清晰无比。麦子对我敞开了它们的怀抱,让我看到了它们打开的内心,麦子像我一样几乎具备了脆弱和坚强两种性格,这种心灵深处的认同感,让我举着闪亮的镰刀向麦田深处走去。麦叶划动着我的裤管,纠缠着我的双腿,让我行走艰难,可这阻止不了我试图在麦田里的奔跑,只有奔跑,才能让我感觉自己也是一株麦子。沉睡过一个冬天,被雪覆盖一个冬天,等到春天来临,雪像眼泪一样渗到土地深处,那眼泪带来的营养,遇到温暖的风就会疯长起来,如果五六月的时候,经过一场风和太阳的毒晒,用手指测量,你会发现,麦子几乎每天都会以一个指头那样的速度生长,等它生长得足够高,经历过几场大风大浪之后,也就到了它生命的尽头了。 也许我这么说是错的,麦子的生命是没有尽头的,它在我们的身体里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我怀疑我这些年吃的麦子都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因为我从没从它的味道里品尝到过风暴的味道。在麦浪中起伏过的麦子,它的内心会更成熟、更沧桑些吧……而如今,我却已经忘记了麦子什么时候成熟,什么时候收割,我们住的城市里看不到一株麦子,那些麦子在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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