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的肉肉的,女的瘦瘦的,看上去都是人生攻坚阶段的中年。在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边上,两扇铁门洞开,他们操作看守着两台机器,从事着一项营生——磨面。 本村的、邻村的,再远一些村子的人就闻声而来。这声不是呜呜呜的磨面机鸣叫声,是一种张传李、李传王在方圆村子里不胫而走的名声。“去哪里?——北堡子磨的面好!”于是,从旁的许多人便都奔这里而来。 只见一尊宛若大象的磨面机入地三尺而又直插屋顶的蹲伏挺立在机房边上,白铁皮烟筒粗细的管道上下盘旋了两个来回,像大象硕长的鼻子,在翕张里喷吐着物料。你能想象那管孔里箭一般流泻的物什是喷枪射出的飞沫,还则是状如子弹的圆柱。隆隆隆、隆隆隆不停歇的响声里,原粮成为面粉,喧示着一个生命妊娠裂变中的艰难和痛苦,仿佛也能辨析挟裹着的呻吟和哭喊。 丈夫镇定自若地从事着有条不紊的操作,一会儿端坐椅面,一会儿又站立椅面,身子上下移位,目光却十二分的专注。拧柄抽板,拨料刨面。没有闲云野鹤的游戈,似那持枪哨兵的肃穆认真。从上而下,巡视物料的流速和破碎;而左到右,检查每个飞转轮轴的转姿和转速。要不,就两个手指搓捻那如绸似缎的面粉,试温度,测流速。 一晌里的麦子磨完了,机子停下,这个说太聒噪,那个言太震耳,主家只默不作声,帮这个抱袋装面,助那个掀车卸粮,总没见他闲着。 迎接来者是一下微笑,送别离者是微笑一下,语言交流极少。也许他要说的话尽让嘶鸣的机器吐完了,来者要说的话,全被震耳的聒噪赶跑了。这有趣的人间生活,全在占据和忍让中存在。在一举一动默默契合里,你进他出,你来他往。来者忘了口袋;忘了绳子、忘了烟火的要求,你尽管说给女当家,一脸笑容里,什么都给你递了过来。殷勤是她的主旨,周到是她的心意,真诚热情里,你满意舒心地磨了一趟面,她匆忙兴奋地忙碌了一天。 你拉回去的岂止是几袋子面粉,更多的是体会感知了这个环境里的一份愉悦和舒坦,何不想着隔些日子又来这里一回呢! 麦袋子一溜顺着机房的墙根排列开来,似一头头肥硕的生猪等待着去接受屠宰。妻子在这端将袋子扶起,丈夫在那端将袋子搬倒。倒下的袋子开口处,麦粒踊跃地响应着磨面机的召唤,奔流里急急流淌而去,一接触上翕张气力的边沿,便顺了管道腾空而起……有人问:这两口子的磨面生意不错,一年能挣多少钱?知情者答:磨面是个安稳微利的行当;男的原有挣钱差事,只因老诚曾遭坑骗,就死活不出去了,无奈里便干这,觉得和性子对路。人本份家用也大,娃在大学读书,老父病卧在床…… 想想这也难怪,把老实真诚交付江湖上人,或被感动,也多有亏欠坑宰了你,负了这份真诚的。你能怎样,心气难平或默默忍受,志气地想着活出些生命的质量和意义来。把真诚交付给一帮人,交付给一项事业,事业则兴则旺;你在领受这真诚的果实时,心便就快慰兴奋。 磨面的人,大概是领悟到了这一点。
|